第7章

林漢臣想起小湯輕聲對他說的這句話。

比起友人、親人、愛人、心理醫生……周子軻的存在,對小湯來說,地位明顯更加超然。要林漢臣看來,簡直有點「主神」的意味了。林漢臣也是聽小湯的經紀人郭女士說起才知道,這次出院,小湯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工作、看病的所有安排,全部都由這位太子爺說了算:「沒錯,他們目前生活在一起。」也許郭女士在小湯身邊待久了,已經潛移默化接受了。但林漢臣瞧著小湯目前的狀態,難免擔心他是不是不知不覺落入了「光源氏」的陷阱中。

小湯確實沒太有主意的。應該幾點吃飯,吃什麼飯,應該怎麼處理和周圍劇組成員的關係,應該保留哪些人的電話號碼,應該幾分鐘結束通話一個無關緊要的電話,應該答應別人什麼要求,拒絕什麼要求,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和鞋子,他都會猶豫不決,因為得不到「主神」的建議,卡殼在原地。包括拍攝的時候,他總是很難相信他能夠拍好,林漢臣說了也沒用,喬賀誰說都沒用,只有中午吃飯時過來的周子軻無意中說了一句,林導他們會幫你的,肯定可以的,小湯才相信了,相信他可以做到。

這樣的關係,實在有些不健康。當然林漢臣也明白,小湯病得太重了,出院不久,難免容易依賴身邊照顧他的人。可這還是令林漢臣想起了很多年前,小湯站在戲臺子上,望向「梁兄」時,那種獻祭般的,似乎要把整個自己都奉獻出去的眼神。

周子軻在車裡閒坐著,一直坐到了傍晚。

外面的天開始暗了。從中午陪阿貞在車裡休息過,到現在,周子軻一直沒回酒店。他實在控制不住,總擔心阿貞在片場的狀況,可因為林導說,你的存在太影響阿貞的狀態了,拍電影不是拍廣告,也不是錄綜藝,需要主人公保持精妙的全情投入的狀態,所以周子軻也不能過去看看。

太陽已經落山了,可天光還在,天幕呈現出一種靜謐的藍調,讓周圍環境的氣氛都不再一樣。從這一刻到天徹底黑透的半個小時,用攝影師的話叫「bluehour」,童導稱為「帶密度」。一連幾天,每到這個時候,《此夜綿綿》的劇組都要集體拉到一小片山腰上,「帶密度拍攝」。

周子軻覺得很頭疼。湯貞本就容易緊張,劇組看著他的眼睛越多,他越容易失誤,劇組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演員只要一個細節錯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劇組所有人都要花時間重來一遍,全都在一旁乾瞪眼,正常演員都會因為這種高壓而受不了,阿貞呢,這幾天下來,不失誤的時候還好,一旦失誤了就開始狀況百出,接連出錯。這種狀態下,還要給他增加一個時限,如果半小時內沒拍好,天黑透了,今天劇組就白來了,第二天早晚還要過來重拍。

林漢臣需要這種天光,瀕臨黑夜的藍調時刻,宣告主人公沉入了「此夜綿綿」的人生階段,這樣當夜的終結來臨時,觀眾會從天光初現的瞬間,感受到主人公心境的變化。

周子軻對林漢臣所描摹的這一切不太感興趣,當初如果找幾個要求不那麼高的導演來組這個劇組,也許對阿貞會好很多。

只是……

他承認這不是他的專業範圍,他不知道什麼是對湯貞來說更好的。

周子軻在車裡呆坐著,靜靜等待天黑下來,然後他去看看阿貞拍得怎麼樣了。這時他手機響了,是艾文濤打來的電話。

艾文濤問,哥們兒,什麼時候回北京,吉叔今天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們一家下星期上山參加你家老爺子的壽宴。

「我不知道,」周子軻說,又抬起眼看了路對面遠處的山腰,劇組一群小黑點就聚在那裡,「我不一定能回去。」

「別介啊!」艾文濤忙說,又想了想,「你是不是想把那個,湯貞老師帶回去啊?」

周子軻很無奈道:「拍電影呢,可能拍不完。」

艾文濤很不理解。

「什麼電影拍不完啊?」艾文濤說,「整倆替身,現在不都流行電影特效了嗎,什麼特效做不出來?」

周子軻發動車子,開出這條路,往山腳下的方向駛去。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邊一盞盞燈都亮了,周子軻遠遠看著,劇組除了道具車提前開下來了以外,人都在慢慢步行下山。

保鏢們沒有跟在周子軻身邊。因為他實在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厭煩看到他們。也就是為了阿貞心安,這段時間周子軻見保鏢的次數比過去五年十年都多。

周子軻在路邊停了車。他走上山去,沒走一會兒就看到阿貞被林漢臣和溫心包圍在中間,慢慢下山的身影。

一看到周子軻站在下面,溫心說:「湯貞老師,子軻來了!」

湯貞還穿著亞麻制的戲服外套,他原本小心翼翼看下山的臺階,生怕摔倒了,這會兒他往山下跑,周子軻走過去接住他了。

在北京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恨不得天天在一塊兒,而來了劇組,動不動就半天都見不到一面。

周子軻低下頭,藉著山道路燈的昏黃光線,他看到湯貞咬緊的嘴唇,額頭鬢角沁出的汗,湯貞的手心開啟了,裡面一彎一彎的月牙兒,都是指甲陷進去的痕跡。

看來又是難熬的一下午。

周子軻看到他這個樣子,總是很想說,他其實一點兒都不希望湯貞忍耐什麼,他有能力,讓湯貞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和我在一起,你其實沒必要這麼堅強。」

但他說不出口。

這種話實在太過於輕鬆了。

湯貞抬起頭,那雙透明的眼裡映出小周的影子。小周摸了摸他的臉,捏了捏他的耳朵,大拇指從湯貞咬住的嘴唇上按過去了。

湯貞忽然張開嘴了,缺氧一般,深吸了一大口山間的新鮮空氣。湯貞低下頭了。

「拍電影好玩嗎。」

周子軻問。

「我拍不好。」湯貞悄聲說,低著頭,很羞於見人的樣子。他把手放進小周牽他的手裡,兩個人一起這麼往山下走。

周子軻低頭看他。

林漢臣對周子軻說過,如果周子軻待在片場,小湯的表現能提高到七十分的水準,上不去了,因為他總是走神;如果周子軻不在,小湯雖然在四五十分的階段飄忽不定,但偶爾,會有那麼幾分鐘,他突然在鏡頭裡呈現出滿分的狀態。「要等,要找,只要不很快出現失誤,他這個狀態能保持到一條拍完,我就很有成就感。他還是有天賦,小湯有天賦的啊!」

只要不失誤——周子軻想,只要沒有推倒那條多米諾骨牌,阿貞是完全有能力,找回他過去所熱愛的東西的。

只有這樣,阿貞也才能夠徹底「活」過來。

而不是永遠在家裡,在被窩裡,病怏怏的,沒有自我般,等待著周子軻下班回家。

「你是不是從小時候起,就想拍電影。」周子軻突然沉聲說。

湯貞抬起頭看他。

「我記得你以前告訴我,你爸爸帶你去電影院,天天看電影。」周子軻告訴他。

「嗯。」湯貞望向前方,點頭了。

最早在香城看電影的時候,湯貞很小,不到十歲,坐在爸爸那輛二八大槓的後車座上。「小周,你見過二八大槓嗎?」湯貞問。

「什麼是二八大槓啊。」周子軻柔聲道。

「就是腳踏車,有一條很長的橫樑。」湯貞鬆開了小周的手,邊走邊在面前比劃。

「哦哦,我見過。」周子軻說。

香城不比北京這麼的乾燥,那裡終日被霧氣籠罩,頭髮總是溼的,衣服很難晾乾,人生活在哪裡,總顯得悲傷、憂鬱。平日生活也單調,唯一新鮮快樂的事情,就是去劇院看戲,或是去電影院看電影。

童年時代,湯貞對於香城以外的世界,全是靠電影得來的印象。世界繽紛多彩,全是美好的,深沉的,叫人目不暇接的,充滿了驚險刺激或是搞笑幽默的橋段。

「你爸爸也喜歡看電影。」小周說。

「嗯,」湯貞低頭回憶道,「電影院不開門的時候,夜裡我們在家很無聊,爸爸也不愛看電視,我就在陽臺上演電影給他看。」

小周看他。

「我很少演錯,」湯貞說,「只要演了他就笑了。」

雖然爸爸後來還是去世了。冬天那麼冷,河水也冷,爸爸跳進了河裡,他不怕冷嗎?爸爸再也不想看阿貞在陽臺演的「電影」了,是不是?「電影」能改變什麼呢,這麼美好的東西,為什麼也留不住爸爸呢?

曾經被湯貞視為夢樂園的大銀幕,早在十一歲的時候,就對他宣告了這種「荒誕」。

「你給他演過什麼啊?」小周問。

湯貞在小周身邊走著走著,忽然在胸前舉起了兩隻手,他的手小,在面前伸展開了,捧著一本透明的書。周子軻低頭瞧他,看著湯貞認認真真攤著右手,左手摸到右手食指上,像翻一頁真實存在的紙頁,這麼翻過來了。

突然,湯貞兩隻手心合在一起,是把書合上了。湯貞讓左手蓋在眼前不動,右手抽回來,在嘴邊模仿著舔了一下大拇指,然後把右手大拇指使勁兒印在左手手背上。湯貞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彎成一個圓,其他手指蜷縮起來。他把圓形貼在眼前,觀察那個被印在「書」上的自己的指紋。

周子軻笑了,也許是被湯貞的表演逗樂的。

卓別林?他問。

巴斯特·基頓。湯貞也高興道。

已經走到山下了。

「等這個短片拍完了,」小周說,「我們也找個電影院放一放。」

湯貞剛高興了一陣兒。

「要是拍不完怎麼辦?」湯貞擔心問。

小周攥了攥他的手,口氣聽起來很輕鬆:「努力拍,拍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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