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代玉忍著笑問,陳贊老師,你那會兒去給《梁祝》探班過嗎?
陳贊說,沒有,那時候挺忙的。
常代玉說,我去了,喬賀老師完全把我忘了,人家高副導演還記得我呢!
她說到這個,喬賀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常代玉和湯貞一起演了個偶像劇叫《不可思議王子》,老高跟著服化組一個小姑娘一起在後臺看了幾集。
「老高那時候蠻喜歡你的。」喬賀不自覺道。
常代玉聽到喬賀突然與她搭腔了,問:「那你呢?」
陳贊老師從旁邊咳嗽起來,像是嗆著了。
湯貞聽著以前的朋友師長們說話,雖然很有意思,但他還是回過頭,看向了酒店窗外,不知在講什麼電話的小周。
隨隊的攝影師把機器架設好了,從酒店門口正好能拍到對岸遠處的山景。周子軻一邊聽朱塞助理打來的電話,一邊走到機器對面,看攝影師裝好的新鏡頭。
朱塞的助理在電話裡對子軻說,那位年輕鼓手馬松楊,當年在北京做完了肌腱手術就出國了。有訊息說他回了波士頓老家,有訊息說曾在去年的巴塞羅那音樂節上見過他,但最確切的訊息還是來自「西楚」樂迷的爆料:今年春天他們集體前往斯里蘭卡王宵行居住的小鎮「朝聖」時,見到小馬在附近一傢俬立醫院接受康復訓練,他們問了當地人,小馬似乎來了半年多了,一直借住在王宵行的別墅裡。
周子軻不明白:「朝聖?」
那助理解釋說,這個王宵行在國內滾圈兒是個傳奇人物,不僅受國內歌迷的歡迎,在國外更吃得開。只是「西楚」經歷了當年一系列控告,加上馬松楊遭人毆打肌腱斷裂的意外,王宵行似乎相當內疚,認為小馬的意外是他的責任。所以當年「西楚」就停止演出和發片了,這幾年成員也早就分散了,留下很多不甘心的歌迷定期去斯里蘭卡旅遊,據說王宵行當年在那裡買了房子,和女友住在那兒,遠離是非。
聽周子軻也不說話,朱塞的助理問:「子軻,如果想要聯絡馬松楊,也許可以通過王宵行嘗試一下。」
周子軻站在攝影機器後面,望向了酒店裡,發現湯貞也正坐在人群中隔著玻璃看他。
「算了,」周子軻想了想,對朱塞的助理說,「你告訴朱叔叔,不用找了。」
湯貞從酒店裡出來,身邊都是師長朋友們,他只在身邊握了一下小周的手就悄悄放開了,結果手還沒收回去,小周又攥過他的手來在手心裡揉了揉。
陳贊幾人約高副導演先去山邊的外景地看天光變化。林漢臣叫湯貞跟著他,沿酒店外一條向上的坡道到附近一所教堂去,那所教堂也是短片《此夜綿綿》的拍攝地點之一,童導已經過去取景了。
湯貞獨自走在林導身邊,一邊散步,一邊聽林導講這次的劇本。
「無論我們走多遠,走到哪裡去,終有一天還是要回到家鄉,家鄉給人的影響總是會相伴一生,無論好的影響,或是壞的影響,」林漢臣慢慢對湯貞說,「那些曾摧毀我們的,最終會以另一種方式療愈我們的心靈。」
湯貞聽著這話,不自覺又轉身,朝身後看去。
周子軻走在後面,手腕上一串佛珠,手裡握著他的手機。在這個外景地,他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劇組一大片人都在附近遊覽,可他對風景也沒有興趣,他只希望阿貞每天都好好的,平平安安,把這部短片拍完,然後他們就回北京。
湯貞在前頭不時回頭看他,薑黃色的毛衣襯得臉頰更雪白了,讓清晨的太陽光一照,周子軻抬起頭,眼睛望著阿貞身上,根本很難挪開。
林漢臣發現小湯總是走神,他沿著湯貞的視線往後望,發現嘉蘭劇院那位小少爺一直帶著幾位保鏢跟在他們後面,雖然保持了一段距離,但好像很不放心小湯似的。
「小湯。」林漢臣叫他。
湯貞遲遲迴過神來。
「你和……和這位周先生,」林漢臣繼續往前走,低著頭邊走邊說,「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
湯貞有點猶豫,跟上去了。
「他是,資助你啊,」林漢臣回頭看湯貞,「還是像,你以前那個哥哥——」
「不,」湯貞忙搖頭否認,「不是的,小周他——」
湯貞不知道要怎麼說,要怎麼對林爺介紹小周。
「小周和我認識很多年了。」
「多少年?」
「很多……很多年。」
「他是你喜歡的人嗎?」林漢臣輕聲問。
「嗯。」湯貞走在林爺身邊,樹蔭遮過來了,他輕聲承認道。
對林漢臣來說,湯貞直接承認了這件事,這已經算是一種了不得的回答了。
他對你好嗎?林漢臣問。
他們走在這片小城裡,一群故人,天南海北聚在一起,住在當地安排好的蘭莊酒店裡,似乎沒必要再問這種問題。
湯貞望著前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路:「林爺,這幾年,沒有人比小周對我更好了。」
「這幾年」於湯貞來說,是個過於沉重的詞。「是嗎。」林漢臣有些驚訝於湯貞的回答,不知是欣慰,還是遺憾。
他們走到了小教堂門外,裡面已經被劇組人員圍滿了,不出意外,第一場戲和最後一場戲都會在這裡拍。林漢臣走進去了,一露面,裡面許多人都在喊:林導好!林導早啊!
每個人都在忙碌,專業劇組的工作程式總是環環相扣的,一個人出了問題,就會讓所有人跟著一起重複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勞動。湯貞說不出臺詞,走不對位置,眼神望不準鏡頭……湯貞害怕這裡,也恐懼每個人都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用在發怒邊緣的聲音質問他。才剛走到門口,湯貞的腳步就停下了。
周子軻遠遠看著湯貞在教堂門外發呆,卻不進去。
湯貞轉過身,看到小周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湯貞穿的薑黃色毛衣袖子長,遮掩著半片手背。湯貞看著小周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不知什麼時候摘下來了,套在他的右手手腕上,毛衣袖子落下來,剛剛好遮住了。
湯貞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他緊張壞了。「小周,我沒有背過劇本。」他害怕地悄悄告訴他。
周子軻低頭說:「今天才第一天,昨天你才拿到劇本,誰第一天就能背過?」
湯貞還看他。
林漢臣在裡面說:「小湯呢?小湯沒有跟我進來嗎?」
童益導演說:「林導,你畫的這個板改一改吧,這個角度光線補不到——」
周子軻看向門裡,輕聲說:「你看,他們也在第一次弄,每個人都不熟悉。」
湯貞張開嘴唇,深吸了一口氣,還看小周。
「你林爺知道你的情況,朱叔叔跟他提前說過了,」周子軻看他,捏了捏湯貞落在身邊的手心,「反正短片可以剪輯,大不了後期配音。」
湯貞鬆開了周子軻的手。他腳步不穩,跨過了教堂的門檻,走進了片場去。像第一次離開家,走向戲臺。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