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對周子軻來說,幸福是由什麼構成的呢。是自在,是被愛,是享受上天生來給予他的一切,享受海上清涼的風,享受落在他眼前的島礁上的月,享受心愛的人,也愛他的人,從前方時不時地回頭,那張熟悉的臉,那雙笑的眼睛望向了他。周子軻只是個普通的人,他感覺他極容易滿足,並不需要上天多費什麼心力。

湯貞在前面,雙手把持著小艇的方向盤,那需要很用力氣才行。湯貞很少玩這個,事實上今天郵輪靠岸以後,湯貞也根本沒有機會參加「衝浪時間」的攝影環節。他體力不行,海上情況又複雜,公司怕他出事,索性讓他在海灘邊玩水,陪同也穿著商務休閒襯衫,看起來頗親民的梁丘雲先生一同在海邊接受香港記者的採訪。

湯貞那個時候就忍不住幾次回頭,望向了海面。公司那麼多藝人,抱著衝浪板,坐在小艇裡,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因為人多,湯貞即使在梁丘雲跟前也不怕被發現,他望向遠處的小周,聽到身後山呼海嘯般粉絲們的尖叫聲。小周在浪裡穿梭,踩著衝浪板長長地滑翔,他的手扶著湧上來比人還高的巨大浪牆,穩穩當當地滑出去了,湯貞遠遠望他的背影,甚至有種感覺:連這片海也在揪心於小周的存在,感觸著小周的呼吸,連海浪也怕小周在那塊衝浪板上站不安穩。大海與湯貞連線著共同的心事。

夜間的海面,星空萬里無雲,本該極為靜謐。除了浪拍礁石的聲音,最多也只能聽到海鳥在山間收斂翅膀。這片峽谷中的小小海域,像被母親伸手環抱住了,孩子們在小天地裡熱鬧,一星半點都落不出去。湯貞緊緊抓住手中的方向盤,駕駛小艇在這片海域中飛馳,引擎聲在峽谷之間迴盪,還有海浪被翻卷起來的聲音。湯貞時不時回頭看去,他的長髮被風撩動起來,他望向追在他身後的小周——小周穿了件白底緊身背心,下身是寬鬆的沙灘褲,腳下踩著塊衝浪板,正在水浪尖上走。老香港電影裡,仙人會御劍飛仙,小周藉著船後翻起來的水浪,這樣輕輕鬆鬆地跟著,也像能騰雲駕霧了。

沒有公司,沒有攝影團隊,沒有那麼多的藝人前輩後輩,也沒有歌迷,沒有任何人知道。湯貞看到小周低著頭在笑,這趟音樂節假期原本有遺憾,有不滿——小周不願意來,更願意在家裡和湯貞一起聽著電影吃飯,甚至只是說說笑笑消磨時間,都不願意來公司氣氛這麼濃厚的地方,和湯貞還一直要分開,要裝作不認識似的。

小周突然踩了一下衝浪板的尾部,板子向上掀,湯貞感覺腳下的小艇忽然踉蹌起來,地板向下沉了,小周跳進了小艇,在船艙裡丟下了衝浪板,頭髮滴著水走過來。湯貞的手鬆開了方向盤,他轉過身,看到小周已經走到他面前。小週一隻手掰過了方向盤,另一隻手摟住了湯貞,好像玩累了,低頭就開始蹭湯貞的臉,然後又吻湯貞的嘴,十足的忘情。

這裡遠離地球上任意一塊大陸,似乎根本沒有人會看到他們。可湯貞又隱隱感覺,在他們的船下,在永不止息的洋流深處,在峽谷和礁石沒有光的罅隙之間……

甚至在天上,在暫時沉眠的雲層背後。如果做「錯誤」的事,就總會被那麼一雙眼睛看到的,對嗎。

小艇在海上漂浮,連引擎聲都減弱了。小周的手還在湯貞背後扶著方向盤,船停了,其實根本用不著管方向。他身上的背心被海浪裡飛濺的水珠沾溼了,又被他的體溫烘乾了——人們只當他冷得嚇人,湯貞知道他熱得燙手。

小周低頭親吻著,在湯貞的臉上流連,從髮際額頭,一直吻到下巴和頸窩裡。他看著湯貞被吻得高高仰著頭,臉頰在月光中隱隱泛出了點潮紅色。明明已經做過了那麼多事,湯貞被吻的時候還像沒什麼經驗似的,眼睛緊緊閉著,雙手摟抱在周子軻的肩膀上,這麼依戀著他,既緊張,又鄭重,似乎每一個吻都像初吻,又像是最後一個吻。

從音樂節回來快一週了,距離梁丘雲回美國也過去了三天。有時湯貞在家裡讀著舊劇本,還是會冷不丁打一個哆嗦。

當然,他很快又會意識到自己暫時安全了。梁丘雲已經走了,長達兩個月的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終於結束了。

懸著的心也會慢慢放下,回到了這個家裡。湯貞向周圍看,看床邊的地毯,看臥室牆上掛著的抽象畫作——是小周喜歡的風格嗎?湯貞放下手裡的劇本,索性躺回到被窩裡,把小周昨晚剛枕過的枕頭輕輕拿過來,抱在了懷裡,湯貞低下頭,用被子蓋住自己和小周的枕頭,他用自己的整片背把枕頭在懷裡小心翼翼保護起來。

不知是不是這段時間噩夢造成的連續反應。湯貞總覺得小周的床架上方有一塊黑色的空間。白天看著還好,湯貞仔細端詳,確定它只是天花板而已。可每次夜裡醒了,湯貞再次偷偷睜開眼瞧,就覺得那是一面黑色的方塊,匍匐在他的上空。

那是什麼呢。湯貞覺得它貼在那裡,好像一大塊遮光布。它實在太黑了。湯貞盯著它看得越久,越覺得它像是個別的東西。

像嘉蘭劇院平整光滑的舞臺地板上凹進去的那塊墳墓。

墳墓看起來黑洞洞的。

小周有時也會醒,會把湯貞摟著,帶著悶悶的鼻音,問他怎麼又醒了。小周好像感覺不到英臺的墳墓近在眼前,也無所謂那塊遮光布貼在那裡。只是遮光布而已。小周低頭親湯貞的臉,親得湯貞很快閉上眼睛,渾身都熱乎乎的,所有的聯想也很快被驅逐出他的腦袋,像太陽焚燒一切,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七月二十一日,湯貞慣例去診所複診。申大夫問了他一些問題,覺得很奇妙,前面時間病情不太穩定,還以為要復發了,過了兩個月,病人就自己緩和過來了。「你已經慢慢學會了如何同真正的自己相處。」申大夫人雖然年輕,說話的口吻卻總顯得很老練,說什麼都很篤定,「這說明我們的治療很有效,也許你真的會痊癒。」

溫心跟著一起來,聽了這話格外開心,郭小莉在旁邊也問申大夫,阿貞下一步有沒有希望重新開始工作。離開診所的時候湯貞手扶著樓梯,低著頭認認真真地走路,溫心在旁邊和郭小莉聊天,郭小莉笑著說,一開始還沒對這個申大夫抱有多少期望:「北京能看的大夫不多了。」

溫心天真道:「我就說嘛!湯貞老師的病一定會好的!好人有好報的!」

祁祿開車,先把郭小莉和溫心送回了公司,接著載湯貞回公寓。湯貞獨自坐在車裡,一開始頭靠在窗邊,也不說話,後來手機響了。

湯貞接起電話來。「喂?」很小聲。

祁祿在前頭也不作聲。

「祁祿在開車,我們回去再說吧。」湯貞道。

祁祿忽然猜,打電話來的人是那個脾氣奇差無比,無人不知的小少爺,周子軻。

果然,湯貞都說了「回去再說」,通話還是沒結束。過了好一會兒,湯貞才軟軟的,用以前哄祁祿做聲帶手術似的聲音說:「我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回去。」

湯貞就算談戀愛,聽起來也很冷靜自持,在祁祿看來,湯貞就不像會在感情中沉淪太深的型別。

可週子軻是個例外,祁祿至今仍記得,去年這兩個人剛在一起的時候,湯貞幾次被周子軻的冷落弄得要瘋掉了。

祁祿猜不透,湯貞正過著什麼樣的感情生活。作為貼身助理,祁祿要幫湯貞瞞住郭小莉和公司,卻又同樣被湯貞矇在鼓裡。湯貞從不提及他與周子軻之間的感情,除了脖子上手腕上偶爾有些痕跡以外,平時也看不出別的異樣來。湯貞又是個不喊疼不叫苦的人,遇到再難的事也能露出笑臉給人看,祁祿實在太瞭解他了。

所以就算在周子軻那裡受了罪,經受著折磨,湯貞也不會讓祁祿知道。

不過連申大夫都說,湯貞的病情恢復得很好,可以說是奇蹟。算算日子祁祿也知道了,從和周子軻相識、相戀以來,湯貞的病情居然真的大幅好轉了。所有人都告訴祁祿,周子軻是個花花公子,遊戲人間的混世魔王,報紙上今天一個緋聞女友,明天一個一夜情物件,恨不得下一秒就搞出一個孩子來,弄出一場豪門狗血鬧劇——「你已經到了?」保姆車開進地庫,湯貞問手機裡面,然後扭過頭望向窗外。

一輛雪佛蘭就停在地庫角落裡,車燈正在閃。

湯貞匆忙掛了電話,他收拾了一下身邊的病例單,都留在車裡,只拿了大夫開的新藥,拆了藥盒,裝進口袋深處。看上去,湯貞仍在隱瞞周子軻很多事,像隱瞞祁祿一樣。「祁祿,我先走了,」湯貞從後面扶住了駕駛座的靠背,囑咐他,「回家路上小心一點,別開太快。」

祁祿看著湯貞下了車去,好像一秒都捨不得讓這個年輕人多等。

兩天以後,深更半夜,祁祿在家裡正睡著覺,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只是助理,又不是藝人,不會有人這時候找他的。祁祿摸過了手機來,突然看到湯貞的名字,他第一反應是湯貞怎麼這時候還不睡覺。

祁祿接起電話來,他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想起湯貞那時候瘋瘋癲癲的樣子。

「他下週有工作嗎。」

電話一接通,對面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祁祿愣了。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