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照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湯貞把照片輕輕放回書裡。

連《梁祝》的觀眾也散場了。湯貞這輩子都告別了這個舞臺,沒辦法再演「英臺小朋友」,給林爺,或是給任何人看。

白色的紙盒子用膠帶封存著,裡面裝了一排排錄音帶。過去曾有人說,抑鬱,悲傷,彷徨,痛苦……這都是藝術的底色,有助於人的創作。可湯貞後來交出的所有歌,都只有原路退回這麼一種結果,它們被評價為「過時的」,「引人不快的」,「不合時宜的」,根本無法推送到市場上去。

湯貞也曾想過,是否要嘗試,寫一些積極的內容,寫一些湯貞年紀小時輕輕鬆鬆能寫出來的歌,也顯得他有些用處。

可事實是,湯貞想象不出快樂的旋律。他坐在唱機邊,聽時下流行的大熱單曲,也感受不到裡面的內容。

有公司合作的作詞人給郭小莉發過來一份材料,讓郭小莉轉交給湯貞。那是一份詞庫,內容是整理好的各種與「快樂」有關的韻腳。作詞人的意思是,以湯貞的基本功,閉著眼睛盲選幾個詞應當也寫得出像樣的作品。

郭小莉也對湯貞說,別人都是這樣創作的,這只是一種啟發,一種思路,不是「捷徑」更不是「抄襲」。

以前湯貞隨便撥弄撥弄琴絃,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彈鋼琴,隨口就能哼出旋律給製作人聽,多哼幾遍,連歌詞也一併唱出來了。這是他寫歌的方式,靈感像泉湧,似乎是渾然天成的。

他怎麼會瞧得起那些對著幹巴巴的詞庫,「參考比照」著流行熱單,七拼八湊再簽上自己姓名的創作方式。

湯貞過去從不覺得他是驕傲的。合作的前輩和老師們慣會講他認真、刻苦、努力、勤勉,湯貞對自己的高要求,他的完美主義,這原本就是一種天生的性格,從沒有人說過這不好……可當許多年過去,眼下湯貞再試圖把什麼事情做得好一點,試圖挑剔一點,就會有人對他說,阿貞啊,把你的驕傲稍稍放下來吧。

湯貞沒有什麼驕傲了。他只有恨。他恨自己唱不出歌,寫不出曲,填不好詞。他背不過劇本,站不對走位。除了「湯貞」這個名字,他什麼都不擁有。

也許他還有堅強,有苟延殘喘的毅力。

湯貞把書房裡的東西越整理越亂了,祁祿來勸他去吃飯。湯貞看了一眼時間,他又度過了幾個小時。

小周在電話裡第無數次地問,湯貞,你想我嗎。

「想……」湯貞夜裡坐在浴室裡頭,聽到淋浴頭滴水的聲音,他閉著眼睛,悄聲回答。

「那你怎麼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小周說。

小周多半也在演唱會駐地的酒店房間裡,正在休息。

「我怕,打擾你工作。」湯貞聲音小小的。

小周說:「因為你知道我會打給你,對嗎。」小周好像苦笑出聲了。

湯貞的手攥著手機,這麼聽著。他的身體在浴室裡幾乎縮成一團。

假如小周下一秒說:「湯貞,我跟你之間就到這兒吧。」

湯貞似乎也只會說:「好。」

可小周說的是:「你在家裡好好待著,好好吃飯,要是太閒,就把你那字兒練練。」

湯貞愣住了。

「腿好了點兒嗎。」小周問。

湯貞說:「沒有……」

小周「嗯」了一聲。

湯貞躺進了被窩裡,把手機放到了枕頭邊。湯貞抬起眼來,望了一會兒屋子裡陪伴他許多年的黑,湯貞覺得心裡熱的,把眼睛閉上了。

臨近聖誕,湯貞接到馮導的通知,說kaiser幾個年輕人在二十五號當天會飛回北京,錄製《羅馬線上》的聖誕直播特輯。

回去的路上,湯貞在保姆車裡翻看祁祿在路邊買到的八卦週刊,週刊封面多是kaiser隊長子軻在演唱會上身穿打歌服的演出照片。

湯貞努力閱讀了一篇關於小周如何在出道短短數月之內,與六七位女明星打得火熱,天天帶人回家過夜的勁爆新聞。

這篇新聞的插圖是一張偷拍照片,湯貞睜大了眼睛,不自覺把雜誌更貼近了眼前——照片裡,小周坐在演唱會駐地的酒店一樓吧檯邊,背對窗外的偷拍鏡頭,小周手裡捏著一杯威士忌,手機貼著耳邊講電話。酒吧里人多,有不少女孩坐在小周身邊,看不出面孔。

二十四號的早晨,湯貞揉著眼睛坐在被窩裡,他睜開眼,覺得天又亮了,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些。因為小周就快回來了。

「昨晚睡得怎麼樣,」小周凌晨時分發了條簡訊過來,「我快上飛機了,午飯想吃點什麼?」

湯貞頭髮亂的,看見這條簡訊,在被窩裡曲著的膝蓋不自覺落下去了。湯貞把手機拿起來,小心翼翼盯著螢幕上每一個字,他怕自己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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