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湯貞像一面軟軟的牆壁,人碰上去不痛,卻也用不著力。周子軻開著車,有些瞬間,他會回想起湯貞攀在他後背上的手,想起湯貞在他親吻時的顫抖,想起湯貞瘦了不少的身體,想起湯貞情難自抑,叫他小周這兩個字。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周子軻總覺得,這一切不應該完全是欺騙,不會全都是假的。

報紙上說,因著梁丘雲工作繁忙,長期缺席《羅馬線上》的錄影,亞星娛樂便派出新出道的團隊kaiser,從最新一期起開始代班,與湯貞共同主持。

郭小莉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眼前的孩子們最後重申與湯貞這位大前輩合作的細節和要點。

「從今天起,你們要把《羅馬線上》當作自己的節目來做,自己記臺本,相互之間平時沒事兒鍛鍊鍛鍊對話,不要等著阿貞來給你們營造機會,他自己做了這個節目這麼久,已經很疲憊了,他自己的情況也不穩定,你們要分擔他的工作,記住了嗎?」

肖揚一個勁兒點頭。周子軻站在旁邊,沉默地看郭小莉。

「到了臺上,你們自己也要放鬆,不用太把阿貞當做大前輩,」郭小莉又講,「節目要做的好看,讓觀眾喜歡,就必須有所‘僭越’。所有的規矩都要為節目效果讓步。你們湯貞老師性格好的,沒什麼脾氣,你們做錯了他也不會生氣,所以儘管放手去做。」

羅丞問:「郭姐,那可是湯貞老師還是——」

郭小莉瞧著手裡的備忘錄,說:「你們就把……把阿貞當做你們kaiser的一份子。當作一個帶你們入行的帶隊老師。你們對老師怎麼拌嘴,怎麼撒嬌,怎麼直言不諱,到了臺上也試著對阿貞這麼做吧。」

「對了,」郭小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過去,《羅馬線上》這個節目有一些話題,段子,很受歡迎。」

年輕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郭小莉是指什麼。

郭小莉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們單純的面孔,自己也笑了笑。

「阿貞以前,不太喜歡別人在公共場合提起一部電影,叫《花神廟》,」郭小莉費心解釋,「以前大家很尊重他的意見,但是這幾年……阿貞又不得不忍耐著所有人又在提起這部戲,你們梁丘雲老師喜歡拿這部戲在國內宣傳他的新戲。」

看肖揚古怪的表情,他瞬間明白了。

郭小莉抬眼看他們:「在錄節目的時候,不管節目組和觀眾如何暗示、起鬨、要求,都不要提起與梁丘雲有關的半個字。」

再見到湯貞本人,就是在《羅馬線上》新一期的錄製現場了。周子軻站在這條工作人員們來來往往的走廊上,他可能真的有點魔怔了,他上次在消防間裡吻過了湯貞,他便覺得湯貞和梁丘雲一定也做過同樣的事。從七年前出道,到現在,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工作人員們大都緊張地笑著,喊他子軻,小心地招手,同他問好。周子軻走到了mattias的休息室門前,又難免看到了「mattias(梁丘雲、湯貞)」的門牌。周子軻伸手敲響了門,他是kaiser的隊長,他有義務與前輩直接聯絡,責無旁貸。

沒有人應門。周子軻又敲,這次他手重了些。「湯貞?」他沒耐心,朝門裡問了一句。

磨磨蹭蹭的,這次終於有人從裡面把門開啟了。

周子軻本以為他會看到湯貞身邊那些個助理,這些助理動作太慢了,結果門一開,是湯貞自己站在門裡面。周子軻低頭看他,湯貞也仰頭望著他。湯貞頭髮散亂地披著,髮尾亂翹,看精神頭不太好,湯貞開啟門,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讓周子軻進來,結果腳沒站穩,人搖搖晃晃的。周子軻摟著他的腰把他抱穩在地。

湯貞眼神都是空的,呼吸特別快,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嘴唇上有層溼的光澤。周子軻低頭皺眉看了看湯貞的臉,他發覺湯貞下意識閉上嘴了,似乎怕自己的臉在周子軻面前不好看。可湯貞嘴唇上有胃酸,這再擦已經來不及了。

化妝椅就在一旁,周子軻拉過椅子來坐下,他直接把湯貞摟過來,不容拒絕。湯貞站不穩,一開始跌坐在周子軻的腿上,慢慢的腳離開了地面,是周子軻用力把他完全抱進了懷裡來。

湯貞一張臉慘白,病態的,急促的呼吸緊貼在周子軻身上,還沒完全穿好的演出服裡的胸脯一直起伏。湯貞的褲腿都是溼的,鞋面上許多打溼的水點,讓人猜不到周子軻敲門之前,湯貞到底待在哪裡。

每次見面,湯貞總要在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努力很好看地,很友善地,叫他「小周」。可這次湯貞連這也顧不上了。湯貞的手也在哆嗦,被周子軻發現瞭然後在手裡緊握住。眼前的湯貞不太像「湯貞」了,而像一個孱弱的,不能自控的陌生人。有流言說,湯貞從三年前被人在北京街頭髮現的時候就瘋了,是個瘋子,而周子軻並不相信,因為湯貞在和梁丘雲一起出席的釋出會上看上去那麼好,那麼平靜。

周子軻叫他的名字:「湯貞?」

湯貞明顯是聽到了。湯貞把自己藏在家裡一週,可再次見面的時候還是暴露了,狼狽不堪的。湯貞把臉低下去。

周子軻在他耳邊低聲問,你到底怎麼了。

湯貞不回答,眼下溼潤了一層,睫毛垂下去,蘸著淚。周子軻抱著他,周子軻從不考慮抱一個人對方是不是舒服。可湯貞看上去實在太難受了,周子軻不知不覺放鬆了手,他放輕了動作,彎下腰,把湯貞摟在懷裡,像抱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動物,湯貞的臉貼在他身上,只有這些生命力。

有人從休息室通往更衣室和浴室的那條走廊裡出來了,只有腳步聲。周子軻抬頭一看,是那個祁祿。

原來湯貞不是自己一個人,這個祁祿也在。

湯貞已經這個樣子了,祁祿居然冷冷靜靜地站著,不打急救電話,也沒任何別的動作。

祁祿永遠是沒什麼表情的,他看了周子軻,又把目光放在周子軻懷裡的湯貞身上。對於湯貞的病,湯貞的「瘋」,祁祿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們主僕兩個人把休息室的門緊緊封閉著,與外面人來人往的電視臺隔絕開,他們自己藏匿自己,治療自己,不向任何人求救。

湯貞去浴室裡用手接水洗臉,用還有點哆嗦的手拿起杯子漱口。這些結束了,湯貞又在裡頭磨磨蹭蹭了好久。周子軻雙手揣在褲兜裡,也不說話,等在外面,湯貞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衣服也理好了,頭髮也整潔了,不凌亂了。湯貞抬頭看周子軻,眼神有點躲閃,卻還是笑。「小周。」湯貞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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