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湯貞站在甄選會的邊邊角角里,也能聽到身邊許許多多工作人員的議論。

「他就是周子軻?那個周子軻?」

「郭姐,不是,郭姐,練習生改改年齡就算了這麼胡編亂造的人家嘉蘭塔能願意嗎?」

「什麼啊,真不是胡編亂造的,你再仔細看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們湊在一起,拿過那張已經被無數人傳閱過的都褶皺了的練習生報名表來看,「你看,這不就是他本人嗎!」

還有工作人員的手機拿過來了,她們在網上搜尋到一張照片,是穆蕙蘭紀念戲劇展暨嘉蘭天地藝術劇院二十週年慶典對外發布登上報紙的公開合照。那一年的周子軻十八歲,年紀輕輕,身材挺拔,穿一身黑色西裝,以嘉蘭劇院少東家的身份遠遠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湯貞覺得他有些呼吸困難了。他抬起眼,隔著甄選會這邊這麼多的工作人員,去望那片激動的熱鬧的小練習生們。湯貞目光晃來晃去的,餘光卻一直知道那個他想看到的人在哪裡。

小周長得那麼高,太顯眼了。

小周和湯貞一樣,也站在練習生們的後面,他頭上還戴著頂棒球帽,帽簷壓低了,似乎想與其他人保持距離。湯貞也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只覺得小周好像曬黑了。

現在正是七月,也許他去度假了?

甄選會的主持人高興道:「好的!感謝郭姐、毛總和邵鳴老師為我們大家每一位練習生加油打氣啊,那麼接下來——對,還有湯貞老師,我們不能把湯貞老師忘了。湯貞老師,請過來,現場為你的後輩們說兩句加油打氣的話吧。」

湯貞愣愣的,被身旁的人推到前面去,他手剛接過了話筒,再抬頭的時候,湯貞忽然看到那個男孩子也在人群后抬起頭來了。

他的帽簷抬高了,與湯貞四目相對。

時間過去了三年,周子軻的五官看上去更加硬朗了,褪去了少年氣,眉宇線條也更鋒利。

他望向湯貞的眼神冰冷徹骨,像看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了。

甄選會的評委發言環節結束了。湯貞手緊攥著話筒,也許是因為太緊張了,他一個字也沒講,最後只努力生硬地對大家笑了笑,就還了話筒。沒有人阻攔他,也許所有人都習慣了湯貞如今的狀態,也對他沒抱什麼期待。

休息時間,湯貞坐在門後辦公室的藤椅裡,他額頭貼住了手臂,趴下了,閉上眼睛,還覺得心跳極快,快得很難喘過氣。

溫心從旁邊問:「湯貞老師,你要吃藥嗎?」

湯貞把臉埋起來了,搖頭。

溫心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曉得湯貞老師這幾年總愛躲起來。明明在溫心心裡,湯貞老師還是最最最好看的,湯貞老師卻只想把臉遮住。

溫心坐在湯貞身邊,餘光還往門外,那群小練習生的方向瞥,她湊近了湯貞老師身邊,和他說話。

「湯貞老師,你知不知道,方遒以前曾經在網上有粉絲團的,」溫心湊在湯貞埋著頭的手臂旁邊,對他悄聲講,「現在啊,在網上,家大業大的富二代,但凡長得有個人樣兒的,都有粉絲太太團。前段時間有個叫艾文濤的富二代回北京,機場還有人給他接機呢!」

湯貞從手臂裡抬起頭來,他眼睛有點溼潤,像是不知道溫心想對他說什麼。

「今天來的這個練習生,叫做周子軻的,他的民間粉絲團可大了!」溫心眼睛亮盈盈的,對湯貞說,溫心終於又一次在湯貞老師不舒服的時候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你看他長得這麼帥!家裡還這麼這麼有錢,網上有好多人專門收集他從小到大的照片呢——」

溫心說得激動,翻開自己的手機,開啟社交平臺app,溫心在網上的名字叫做「銀心小姐」,湯貞是知道的。

「湯貞老師你看啊,」溫心高興道,用手翻著她關注的那些帳號博主,擺在湯貞眼前,「這些人,收集了子——收集了周子軻生活中好多蛛絲馬跡的照片呢,你看,這是他去夜店的,這是在度假的,還有去年去看車展的——周子軻是個大學生,但他基本不去上學,就是那種標準的混世魔王,紈絝子弟吧。」

湯貞眼睛半透明的,還有一層溼的淚光,映著溫心手機螢幕裡不斷變幻的照片。

從生病以來,湯貞已經很少能見到溫心這麼高興了。湯貞看了一會兒手機螢幕,也轉過頭,對溫心笑了。

溫心立刻也嘿嘿傻笑起來。

「怎麼這麼高興。」湯貞小聲說。

溫心有時覺得,她和湯貞老師什麼都不一樣,根本都不像一個世界的人,可她來了北京這麼多年,有什麼知心話卻只能和湯貞老師講。

「湯貞老師,」溫心伸手捋了捋耳邊的短髮,小聲道,「你看,這個周子軻還沒出道粉絲就這麼多了,你們把他選出道,不是正合適嗎!」

數不清的評論在那些關於小周的偷拍照片裡。湯貞望了一眼,看那形形色色的發言。「從子軻弟弟十歲的時候就開始等,等啊等啊,弟弟什麼時候長大。」「獨家訊息,今晚頤和園東邊兒檯球館,別再去夜店求偶遇啦,我老公最近不去。」「子軻弟弟空窗期多少年了,孩子太優秀了,從不和夜店野雞亂搞男女關係。」

還有美妝博主發出周子軻的母親穆蕙蘭年輕時候參加選美大賽獲得冠軍的照片,旁邊還附了一張周子軻的姐姐周子苑在美國女高拍攝的畢業照:「看看婆婆,看看你們大姑子,今天美白瘦身護膚功課都好好做了嗎??」

溫心特別喜歡看這些評論,證明她喜愛的人也有這麼多人喜歡。她歪了一下頭,發現湯貞老師也在笑似的,看她的手機,看得認真。

溫心又不自覺捋了捋耳邊的頭髮,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溫心的錯覺,她剛剛朝外面看的時候,總覺得站在人群后面的周子軻本人始終在朝她這個方向看過來。

溫心臉有點紅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可她確實沒有看錯呀。

公司一批人從外面進來了,中間一個年邁的不是別人,正是公司老闆毛成瑞。

他一進來就關切道:「阿貞?」

湯貞剛剛還趴在桌子上,很不舒服的樣子,這會兒坐起來。「毛總。」湯貞很有禮貌地笑了。

毛成瑞在湯貞面前的藤椅上坐下了,他瞧了瞧湯貞的臉,似乎也在斟酌嘴裡的話。

「林漢臣導演,人還在北京嗎?」他問。

湯貞搖頭,輕聲答:「林爺回南京了。」

毛成瑞眨了眨眼,手捏著桌子上一支鋼筆。他低著頭。

「走這麼急啊,」毛成瑞說,「還想請他一起用頓飯,感謝他這一次過來。」

又想了想,毛成瑞苦笑道:「不過,林導也不喜歡見到我們,說不定又弄巧成拙了。」

湯貞抬起眼,看眼前的老人。

「阿貞啊,」毛成瑞也看他,道,「你真的,不想跟阿雲去美國?」

湯貞愣了。在他們周圍,公司的工作人員不少。湯貞搖頭。「不想。」

「如果你覺得國內太難熬了,想去找他,」毛成瑞望著他說,「你可以去——」

「我不,」湯貞打斷了毛成瑞,害怕道,「我不去……」

梁丘雲最近幾次回國,來到亞星娛樂公司,除了和公司就個人工作室的問題進行談判,就是為了和湯貞見面。過去的舊年代,特別是毛成瑞這一代人年輕的時候,看慣了外出赴美求學的學子,將割捨不下的至親拋在了國內,一次次千里迢迢回國,辦各種手續,想把人帶走。按說現在時代變遷了,去美國是多容易的事,湯貞卻一直不肯去。公司也不主張他去,畢竟mattias留一個人在國內,多少才好牽絆住另一個人。在阿貞生著病,無法工作的時候,這就是他對公司作出的最大貢獻了。

可眼下,連《梁山伯與祝英臺》都崩盤得如此徹底,毛成瑞不得不為阿貞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作出讓步。

這幾年,梁丘雲每次來到公司,都坐在郭小莉的辦公室裡,當著毛成瑞和郭小莉等人的面問阿貞,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個問題。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