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貞又要來一些糖塊和切好的西瓜餵給「山茶」,有越喂越停不下來的趨勢,很快就被小周制止。
馴馬師們都出去了,周子軻摘下手套,親自彎腰,搬起那箱調配好了的燕麥、乾果,搬到了「山茶」面前。他洗了手,伸手把馬棚的半欄門關上了。接著他走到湯貞身邊,撐著地面坐下。
地上有些乾草,墊在腰後面,很柔軟。湯貞也在小周身邊坐下了,他還穿著防護背心。小周伸手摟他,把他身上的防護背心解開,脫下來。
湯貞裡面的t恤出汗了,貼著身體,湯貞一開始還去摘小周馬靴上沾的草屑,想幫小周清理乾淨似的。小周把他拉過去,籠過他的手。
湯貞坐在小周懷裡,乖乖閉上眼睛了,也不亂動了。
周子軻席地坐在這馬棚的木地板上,倚在乾草堆裡。這麼走了一路,他馬靴上粘的全是細的草屑,用手摘要摘到猴年馬月。
周子軻在湯貞額頭上仔仔細細地親過去了,親了鼻頭,又親湯貞的嘴。
湯貞仰起頭來,是個對周子軻予取予求的樣子。
哪怕在發小開的馬場,周子軻也總希望有一些屬於他自己的靜謐時刻。
上次來的時候,他一個人跑到外頭去抽菸,發洩那麼多的不愉快。
這一次,終於又有湯貞在了。
人們都說,馬是種安靜平和的動物。膽小,敏感,天性不受拘束,生來熱愛自由。湯貞在周子軻懷裡待著,眼睛闔上了,好像全身心都專注在周子軻的吻裡。周子軻卻悄悄睜開眼了,抱著湯貞,眼睛看那雪白的馬兒——此時此刻,它正靜悄悄站在馬棚的另一角,睜著那雙大眼睛看周子軻,觀察周子軻懷裡那個人。
也許它也能和周子軻「心有靈犀」。
艾文濤打電話來的時候,馬棚裡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周子軻的手機在馬棚窗臺上不住震,「山茶」的脖子原本都伸到窗外去了,它在望外面那些來來去去的馴馬師,還有路過朝它打招呼的熱情的客人。一聽到那震動聲,「山茶」不自覺把頭縮回來,蹄子還在地面上撲騰了一會兒,是被驚嚇到了。
湯貞躺進了乾草堆裡,被周子軻壓著摟著親了臉,然後是脖子,t恤衣領裡面。湯貞一直沒睜開眼睛,也許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這樣的親熱了。
他只會有點呼吸加快。
甘霖甘老闆站在賽道轉彎口,面對那扇直立起來的鏡子,不停地照。
看上去很像臭美。他反反覆覆,換了好幾個角度,都沒在鏡子裡瞧出什麼破綻。
「甘老闆!」
有女學員的聲音在背後甜甜地叫他。
甘霖轉過身了,他眯了眯眼,瞧著那一隊學員從他面前過去。他對她們微笑了。
邊笑,甘霖還邊伸手在自己脖子裡摸了一下,一道淺疤,遮擋在他工裝襯衫的領口裡。這會兒拿下手來,終於是隻有汗,沒有血了。
最近京城裡的娛樂新聞格外熱鬧,引得別的社會新聞都被擠進了邊邊角角。報紙上說,萬邦娛樂集團疑似策劃了亞星海島音樂節事故,而嫌疑人田某至今下落不明。針對萬邦集團高管林大死亡的案件調查同樣沒有進展。
甘霖想抽菸,低頭拿煙的時候,發現煙盒上也濺了血點。
他真應該感謝鄧黎珍昨晚下手輕了點。
鄧黎珍最近一直在和警方聯絡,催促他們加快對她丈夫林大死亡案件的調查。甘霖意識到他做錯了一件事,就是他忘記了鄧黎珍是個老派的,極為傳統的中國女人。亡夫留下的公司股權和大筆遺產,以及甘霖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表現出的關心和「愛護」,不僅不會令鄧黎珍忘卻過去,反而使她心中有愧。
甘霖抬起頭,望了望北京夏季晴朗的天空。
昨天夜裡,正睡著覺,忽然頭頂燈亮了。甘霖看到鄧黎珍穿著真絲睡裙,因為過於緊張,她的肩帶滑落下去了,露出半個胸脯,也注意不到。鄧黎珍的嘴唇不住哆嗦,她坐在甘霖身上,手裡一柄匕首緊緊抵在了甘霖脖子上。
女人發瘋起來沒有絲毫預兆。鄧黎珍嘴裡絮絮叨叨,說,小甘,以前有人說,你小侄子是林哥動的手,但警察也查過了,和你林哥沒關係,沒關係啊。
包括你這次回國,林哥和我幾次提起來,他覺得後悔,覺得對不起你,他想彌補一下——
「珍姐,」甘霖那一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感覺一條冰涼的刀刃隨著女人失控的手貼在他脖子上,「我從來,從來沒有懷疑過林哥。」
甘霖嘴裡暗暗罵了一聲,險些他要看不見北京這天了。
他坐在賽道邊上休息區裡抽了會兒煙,他一貫視馬場裡的禁菸標誌於無物。艾文濤從辦公室給他打電話,問他晚上要不要跟幾個投資人吃飯。
「不巧,」甘霖講,「我晚上有點事情。」
艾文濤壓低了聲音問:「又去陪嫂子?」
甘霖笑了。
圈子太小,沒有私事。
艾文濤悠悠道:「那成,那我自個兒去吧。」
甘霖準備下班了,他從辦公室裡拿了一疊檔案,還有份房產說明書。已經有司機把他的車從車庫開出來,到樓下等他了。甘霖正準備上車,一抬頭,看到兩個人遠遠從馬棚裡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湯貞穿著馬靴,走路有點笨拙。他身上的t恤單薄,裹著他瘦瘦的身體,t恤外面套著沒穿好的防護背心。湯貞的頭髮在背後散開了。
周子軻走在湯貞身邊,眼睛一直落在湯貞頭髮上,時不時就伸手從湯貞頭髮裡揪乾草葉子下來。
湯貞自己也伸手摸頭髮,他站住了,摸不著什麼,周子軻握住他的手,索性先不找了。
甘霖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對十來歲的學生情侶。
車開出馬場,甘霖坐在後座,翻手中從林大家裡翻出來的檔案。
司機開著車,突然關閉了行車記錄儀,然後開啟了車內廣播。
「今天看見湯貞了吧。」甘霖從後面忽然說了一句。
司機專心開車,沒說話。
「有的人不想死,輕輕巧巧就死了,」甘霖看向了窗外,感慨道,「越是想死的,反倒越活越長了。」
他們的車駛過一座廢棄多年的老地鐵站。這附近正在興建新的商業區,這座老地鐵站也被圍了起來,是要拆除了。
車到地方,甘霖下去了。哪怕隔著一扇生滿鐵鏽的大門,甘霖也能看到裡面繁茂的植被,將整棟建築物包裹起來,活似北京城裡一座荒蕪的宮殿。
旁邊門牌號下面歪歪扭扭刻著六個字,「小朝廷」被劃去了,改成了下面的「甘公館」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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