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子軻看上去忙了一整天,頭昏腦脹,連眼都不想睜。他在曹醫生的沙發上剛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開始吃曹醫生端過來的一碗鮮蝦面。

窗外,芭蕉葉片像翡翠色的綢緞,在月色照耀下熠熠生輝。

「為什麼會治不好呢?」周子軻吃了幾口面,突然抬起頭,問曹醫生。

曹醫生瞧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半個月前,正是他來到這裡,替曹醫生立下那種軍令狀——

「子軻,你是不是以為,全天下所有的病都能被治好?」曹醫生說。

周子軻聽他這麼問,愣了愣。

「無論是,癌症,」曹醫生輕聲道,是試探性的,他並不想激怒周子軻,「還是阿貞他的,我們可以稱之為‘靈魂之癌’的這種病……人類醫療科學發展到今天,對它們仍是束手無策。」

周子軻低下頭,也不看曹醫生了,他手裡還拿著筷子,看上去沒多少胃口。

「我找了幾本資料給你,」曹醫生說,他從桌頭翻了幾本資料夾,拿過來輕輕遞到子軻面前,「如果你對阿貞的病想多瞭解,可以……找時間看看。」

周子軻似乎對這些文章絲毫沒興趣,他只希望曹醫生告訴他治療的關鍵。但曹醫生記得吉叔曾說過,說當年蕙蘭生病的時候,正讀初三的子軻沒少偷偷跑圖書館。

他遲早會想起看這些的。

「湯貞的病,至今都還是一個攻關難題,」曹大夫告訴周子軻,「它有時看起來無害,好像一場感冒。有時又來勢洶洶,可能一念之間,就會給患者造成最無法挽回的後果。」

周子軻抬起眼來看他。

「當然也有的時候,這種病就像癌症,」曹醫生告訴他,「難治,治了又會轉移,會復發,它像一場災難,給患者帶來無盡的病痛、折磨,不僅是肉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甚至人格上的折辱。」

周子軻邊聽,邊偏過了頭去,好像不忍心。

曹醫生出辦公室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他拿了個枕頭,還抱了張毯子過來。吉叔給他打電話,指望著小祖宗別這麼敬業了,照顧別人,也好好顧顧自己。

果然,曹醫生走這麼一會兒,子軻就開始翻看桌上那些資料了。

「下午療養院裡發生的事,值班大夫都告訴我了,」曹醫生把枕頭放好,對周子軻輕聲道,「看來阿貞很信任你,很依賴你。」

周子軻的眼睛缺少休息,抬起來了,他聽到曹醫生說:「這對他的治療,將有很大的幫助。」

醫學手段再如何發展,永遠有無法觸及人心的地方。天快亮了的時候,周子軻睡眼惺忪,在曹醫生辦公室的浴室裡衝頭髮,刷牙。他想起曹醫生昨天半夜對他說的:

「我們當然希望,患者的愛人、家人,都能儘可能地配合我們治療。因為‘愛’與‘陪伴’,永遠是對湯貞這類患者最有益的。」

周子軻從曹老頭兒桌上拿起了那幾疊資料,他下樓去,發現北京的天剛矇矇亮。

他不習慣醒這麼早。

「只是很多時候,子軻,患者太依賴你了,這有可能會引發另一場災難。」

「為什麼?」

「好比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抓住了你,你如果不能拉住他,反而會被他拖進深海里。」

周子軻昨天已經很困了,他當時迷迷糊糊想,湯貞若是抓他,一起沉進海里也不是什麼大事。

怕就怕湯貞抓也不抓,抱著幾塊石頭,自己消失。

曹醫生自顧自地提醒:「……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子軻,如果你想放棄了,真的不用愧疚。你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這一切對病人的傷害縮減到最小!」

「謝謝。」周子軻當時對他說。

太陽從北京的天邊升起來了,周子軻的手扶在方向盤上,感覺手背上光的溫度都叫人陌生。這座自小生長的城市,從沒給過他多少歸屬感。這到底是因為他的家庭,還是因為周子軻生來就不好,無法被人毫無保留地接納。

曹年這個人,就和周子軻所有討厭的長輩一樣。確實關懷他,確實愛護他,但與此同時,又伴隨著令周子軻痛恨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也許曹醫生只是想提醒他:你現在帶給湯貞的「陪伴」,隨時有可能成為患者新的痛苦的根源。

「陪伴」很難。曹醫生試圖讓年紀尚輕的周子軻理解,人與人之間的「陪伴」是多麼的難以長久。但周子軻希望曹醫生知道,他和湯貞兩次分開,兩次他都是被分開的那個。

周子軻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地方,他下了車,拿著資料回到自己的公寓。直到現在,他還會在開門的一瞬,幻想聽到湯貞的聲音,湯貞的拖鞋總是很快地走上幾步,然後停在玄關口,「小周……」湯貞說,彷彿已經等他很久了。

曹醫生給周子軻寫了一張備忘錄,夾在資料最後面。周子軻衝完了澡,擦了頭髮,坐在沙發上拿著筆勾畫,圈這一條條複雜的重點。

需要多吃水果和蔬菜,喝熱牛奶。需要早睡早起,保持每天的身體鍛鍊。

需要適當吃甜食,避免油膩辛辣的食物;需要洗熱水澡,做全身按摩;需要多聽柔和的音樂,保持心情放鬆。

需要在家人的陪伴下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家務亦可,讓他儘可能腳踏實地地參與到工作與生活當中。

需要按時吃藥,按時寫日記,定期複診。

最需要的,是死心塌地的陪伴,是很多很多的包容、尊重,還有愛。

「子軻,」曹醫生昨天問,「你只接受痊癒嗎?還是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整個城市進入了上班時間。周子軻換了件新襯衫,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他出了家門,開著車往城南湯貞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

「我不知道我期待什麼樣的結果。」周子軻當時說。

他甚至不清楚,完全健康的、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湯貞該是什麼樣子。他認識的湯貞,似乎從一開始就身處漩渦之中,顧慮重重。

他把車停進湯貞家的地庫。

「那我們給他定一個目標,」曹醫生夜裡說,「能愛,能工作。」

湯貞穿著睡衣,在浴室刷牙,洗好了臉,擦乾。他衣服沒有換,頭髮也沒有梳。溫心扶著他到餐桌邊,一路還誇他,說湯貞老師昨天表現得好,睡的也好,今天就會按時起床了。

桌上的早點頗豐盛,滿滿一桌。溫心說,這是吉叔今天早上請人送來的,說是湯貞老師吃慣了的那個廚師做的。

湯貞站在原地,也不坐。

身後的電視機開著,正放早間新聞。

溫心輕聲道:「湯貞老師你看,電視機也是子軻讓搬下來的,是不是更有在家的感覺了?」

湯貞不說話。溫心索性拉開椅子,扶著湯貞,讓他先坐下。

「還有一道米粥沒端過來,」溫心彎腰對湯貞說,「湯貞老師你先吃著,我現在去拿!」

她轉身便走了。湯貞坐在那椅子上,看這也不是,看那也不是,這不是他吃的早點。

「電影《狼煙三》近日終於殺青——」身後的女主持人忽然說。

湯貞半垂下去的睫毛愣了愣,忽然抬起來。

「……金像獎影帝、雲升傳媒董事長梁丘雲昨日接受採訪稱,他與他的團隊近日已抵達美國洛杉磯,在好萊塢停留一週後,他將前往美國東海岸,親自與美方几大投資公司針對未來的合作展開討論……」

祁祿在陽臺搬弄花草,一出來,看見湯貞還聽話地坐在椅子裡,卻半轉過身,回過了頭,木木地看電視螢幕。

「……梁丘雲初步計劃在美國停留三個月。面對記者,他表示,他本人有著豐富的好萊塢工作經驗,他期望著,未來能將這一切帶回中國……」

溫心用毛巾包裹住手裡的粥碗,從廚房裡快步出來了:「湯貞老師,來嚐嚐!」

早間新聞主持人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了。

「紅遍全亞洲的知名偶像組合mattias在成立十週年之際,宣佈重組——」

湯貞眼神閃爍了一下,瞧著螢幕上。

「上午好,我是周子軻。」

是現場直播的鏡頭。

周子軻抬起眼,直視著電視機前的所有人。

「從今日起,我將擔任mattias的隊長,並在未來半年內,與湯貞老師一起,以‘mattias’的名義在全國範圍內展開活動……」

湯貞聽到電視新聞裡的聲音:「我將和所有亞星娛樂人一起,陪伴湯貞老師,走過這一年。」

「子軻,子軻!你接任mattias隊長,從梁丘雲手中接過這個接力棒,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壓力?」

「沒什麼壓力。」

「那、那有沒有什麼負擔?」

「沒什麼負擔。」

……

湯貞目不轉睛望著螢幕裡,他一低頭,頭髮垂下來了,又擋住他。

「湯貞老師,」溫心在餐桌對面繞過來,蹲在湯貞面前,「咱們現在吃飯吧,好不好?一會兒子軻就來接你了——」

湯貞突然打斷她:「溫心……」

溫心問:「怎麼了?」

湯貞低著頭,聲如蚊蚋:「小周他安全嗎?」

溫心一聽這個問題,愣了。

「安、安全啊。」

祁祿從湯貞身後過來了。溫心想,湯貞老師八成又出現幻覺了,又說胡話。

她蹲著,把手扶在湯貞膝蓋上,雙手握住了湯貞老師冰涼的手:「子軻身邊全是便衣保鏢,釋出會那天去了好多,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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