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湯貞只覺得鏡子裡的一切都很陌生。

「以前咱們幾個剛進化妝班的時候,就聽帶我們的師父提過,」嘉蘭劇院的化妝班子來了不少人,這會兒都湊在湯貞身邊為他忙碌,有位短頭髮的女化妝師高興道,「師父說他在嘉蘭劇院工作了三十多年啊,給那麼些劇組幫過忙,還是湯貞老師您當年,第一次演《梁祝》的時候,讓他印象最深了。」

一位年紀大些的女化妝師正為湯貞小心翼翼加重著眉色,好讓湯貞這張紙樣蒼白的臉孔看起來沒有那麼病怏怏的,不那麼缺乏生氣。

「師父還和我們說,說您本人當年比照片,比電影裡都好看多了!」那年輕些的女孩繼續說,「說他的妝怎麼化,都不頂您本人自己長得好看。他還感慨,他的妝是凡人畫的,您的臉,經的是老天爺造物主的手。」

「噓,」那個年紀大點的化妝師繞到了鏡子後面,仔細打量著鏡中湯貞的面孔。聽她的聲音,她此刻也是激動難抑:「湯貞老師才剛出院,不要吵他。」

湯貞在「湯貞老師,先閉上眼」的哄勸聲裡閉上眼睛了。

溫心從外面進來,她一身嶄新的職業套裝,一頭卷燙的短髮,活似個年輕十來歲的「小郭小莉」。她感慨道:「湯貞老師,我去外面轉了一圈,這嘉蘭劇院還是好幾年前的樣子,和你以前來演出的時候,一點兒都沒變!」

她蹲到了湯貞面前,像在湯貞膝下長大的女兒。她用雙手包裹住湯貞老師垂下去的單薄的手心。

湯貞的手指頭髮冷,和上一回出院參加記者會時差不多。

「湯貞老師,你別怕,」溫心抬起眼,顫聲說,「你看,咱們到什麼地方了。今天的釋出會,你一定會很高——」

她話到一半,突然閉上了嘴,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硬是把話噎回去。

化妝師在旁邊再度低頭哄勸著:「湯貞老師,現在把眼睛睜開吧。」

老裁縫葉師傅帶了整套班子風風火火來到嘉蘭劇院後臺。他昨夜已經加班一整宿了,就為了給湯貞改這麼一身衣裳。

湯貞現在太過於衰弱,整個身段輪廓都不似從前。闊別五年,葉師傅如今也拿捏不好這位老主顧的尺寸。若不是吉叔和嘉蘭劇院這邊千催萬催,葉師傅怎麼也沒那個魄力把手頭其他主顧的活兒都推了,專來趕周家小祖宗的這個場子。

昨天才第一次試衣,今天就要正式穿了。葉師傅走進湯貞的化妝間,他還是來晚了,化妝師早都忙活上了。

他叫他的徒弟們,和溫經紀人一起,陪湯貞去更衣室換衣裳。

闊別五年,葉師傅如今也有點認不得湯貞了。人還是那個人,容貌還是那個容貌,至多消瘦和憔悴了。可那個靈魂,那個人的精神氣,是真不見蹤影了。

如今聽湯貞開口叫他,也不會笑,不會出聲了。不會說衣裳哪兒不合適,哪兒還需要改,湯貞只會用嘴在空氣中捏出個字兒來,像蜻蜓在水面點過,稍不留神就看不見了。

葉師傅問了吉叔,湯貞到底生了什麼病。吉叔也說不清。他只叫葉師傅,一定幫湯貞做一身合體的,穿起來挺闊漂亮的衣裳,好在電視機鏡頭裡遮掩住他的病軀。

「子軻說,湯貞對上電視這事一貫特別慎重。葉師傅,這回可拜託你了!」

葉師傅搞不清楚周家那位小祖宗,那位混世魔王,現在搞這麼一齣,拉著這麼多人陪著,到底是要幹什麼。

但湯貞,他是那個湯貞啊,天縱英才,一代名伶,他萬萬不該就這麼住在療養院裡,被曾經喜愛他的那麼多觀眾遺忘。

葉師傅的徒弟們已經幫湯貞把改好的衣裳穿上了。到葉師傅這個級別的老裁縫,擱外邊都叫做「設計大師」「裁縫大師」的,一般主顧在他面前可不敢坐著試衣。

可湯貞實在站不穩,他就算一會兒在釋出會上露面,多半也要坐著。

「沒事,」葉師傅讓湯貞在沙發凳上坐下了,他打量著湯貞的模樣,「坐著罷!」

化妝間的門開了條縫,周子軻雙手揣在西褲口袋裡,站在門外抬眼朝裡面看。

湯貞背對著門坐,他的長頭髮很柔軟,被髮型師握在手裡,輕輕梳成了一把。

溫心在旁邊看,大約怕湯貞老師疼,她拿過髮型師的小剪刀,為她家老師小心剪去長出來的白髮。

周子軻看了一會兒,低下頭,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像是心焦得很。

門外走廊上站滿了人。今天按說是亞星娛樂主辦的新聞釋出會,可週子軻身邊卻沒有多少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朱塞在一旁陪著他,還有嘉蘭劇院經理辦公室的人,都是些助理和秘書。秘書們之外,又是嘉蘭劇院的保安,把走廊出入口擠得水洩不通。

這麼一群人都在這裡,就因為周子軻。

「子軻……」朱經理這時問,「釋出會快開始了,你還不進去?」

周子軻在原地來回徘徊,他眼睛直勾勾盯著皮鞋腳下的地板花紋,又抬起眼,望走廊盡頭那窗外的天空,不理朱塞的茬。

朱經理手裡拿著葉師傅改好的白色西裝外套——子軻一貫連個襯衫都不好好穿,讓他穿正裝,這實在強人所難。

再加上湯貞剛剛出院,怕冷,這後臺化妝間的中央空調開得又高。朱塞現在看,子軻的額頭鬢角都沁出汗來了。子軻這麼沒耐心的人,還這麼在湯貞這裡等。

時不時有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過來,詢問湯貞老師和子軻準備得如何了。子軻站在門口,好像個緊張的新郎,叫他們別催。

確實,所有人等的時間都不短了。主會場裡已經坐滿大大小小級別的媒體,都是亞星娛樂方面挑選著邀請來的。記者們一個個身著正裝,在坐席裡安安靜靜地等待。

邀請函上沒寫明釋出會開始的確切時間,記者們喝著咖啡,嘗著嘉蘭劇院給泡的茶,就只能這麼一直等。

朱塞看著子軻這一頭汗,子軻襯衫袖子都挽起來了,好像從十五六歲的時候開始,朱塞見子軻穿校服襯衫就喜歡這麼穿。

他年紀小,不懂愛惜。葉師傅卻最心疼這一針一線。

「子軻,」朱塞勸道,「現在就進去吧,你也和阿貞見個面——」

朱塞話音未落,子軻直接說:「我不著急。」

湯貞望著鏡子裡,他穿著白色筆挺的襯衫,白色的西裝外套,裡外是不同的面料。他的頭髮梳齊整了,束在腦後,他的臉也有了點血色,像是很健康的一個人,體體面面的。

溫心在旁邊說:「湯貞老師,你感覺怎麼樣。」

湯貞說:「溫心……」

「嗯?」

「真的是開新聞釋出會嗎?」湯貞訥訥問。

他一直這麼乖乖坐著,聽話又安靜,讓人察覺不出他有什麼異狀。

可溫心明白,湯貞老師其實始終在害怕。

在療養院裡住了那麼長時間,每天面對醫生、護士,面對冰冷的醫療器械,面對日里夜裡頻繁的扎針,反反覆覆的檢查和治療。

今天早上湯貞老師終於出院了,卻又被直接帶到嘉蘭劇院來,就要參加什麼新聞釋出會。

能一直保持現在這個狀態,溫心看得出,湯貞老師已經非常努力。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