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艾文濤心裡不太痛快,他和周圍這些人,這些紈絝子弟們,也不是沒見過周子軻談戀愛。但周子軻之所以是周子軻,就因為他應該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女朋友怎麼了,周子軻每一屆女朋友三天兩頭找不到他,最後還不都上趕著來求艾文濤。

艾文濤搖著手裡骰子,嘟囔:「我也不知道……」

他現在也很難聯絡上週子軻了。以前是怎麼打電話都不接,現在是怎麼打怎麼佔線。這勁兒忒邪了,沒見過這麼談戀愛的。

周子軻開車回家,途中繞遠路,一不小心就繞到城南去了。夜幕薄得彷彿透明,周子軻遠遠看見了湯貞那棟高層公寓,就在路的前方。他總覺得他待會兒停了車,沿著電梯上樓,便可以走進他的「家門」去了。

在記憶中,那是萬般溫暖的所在。周子軻會把湯貞抱著,會聽到湯貞問,小周,你是不是喝酒了,又抽菸了,你有沒有吃過飯,怎麼這麼晚才回家。

你呢。周子軻突然想,他在前方路口轉了方向,他突然很想問問湯貞,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湯貞一連數天與周子軻打通宵電話。考試第一天的一大清早,周子軻刷著牙,擦掉鏡子上計算的日期——還有不到十天,他就能見到湯貞了。

巴黎還是深夜,湯貞在電話中說:「你不要緊張,好好發揮。」

周子軻把書包丟進車裡,發動了車子。

「我就是緊張。」周子軻把車駛出地庫,對湯貞說。

湯貞說:「高考和平時考試一樣,小周,只要把會做的題目——」

「你親我一下吧。」周子軻抬眼看了窗外的陽光,給出他的建議。

湯貞在手機裡安靜下來。

周子軻舔了一下嘴唇。「你親了嗎。」他說。

湯貞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還緊張嗎?」

高考結束後,朱塞百般聯絡周子軻,聯絡不上。這天,《梁山伯與祝英臺》劇組從巴黎打來電話,問朱經理能否將正在展覽的英臺戲服緊急空運去法國。

「這恐怕不行吧,」朱經理為難道,「外地來的觀眾太多。」

周子軻戴了一頂棒球帽,在擁擠的展廳裡悄悄仰起頭來。他望向眼前這件戲服褂子,衣領袖擺繡滿了絲絲細細的鳥羽,被小心支撐在展架上。透明展櫃隔絕空氣,把這件戲服封存在裡面,供萬千人觀賞。

確實是藝術品,確實值得被這樣珍藏。

但周子軻總覺得,還是湯貞把它穿在身上的時候更好看一點。

湯貞有點走神,在巴黎劇院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他沒來由地又想起了周子軻——這段時間,他總是想到他。

手機就在沙發上放著——小周已經一整天沒來過電話了。

祁祿跟在湯貞身邊,小小助理,不會說話,站在人群中,沒有人注意他。湯貞在後臺果汁吧榨了杯果汁,放到祁祿手裡。

喬賀聽到湯貞對祁祿道:「休息室有餅乾,待會兒餓了自己去拿。」

飾演「銀心」的演員小江推了下湯貞胳膊,湯貞抬起頭,看到了喬賀。

「喬大哥。」湯貞笑道。

「真是長大了,」喬賀伸手摸祁祿的頭髮,對湯貞道,「這麼會照顧人了。」

祁祿張口喝掉了小半杯果汁,臉頰一鼓,險些吐出來。他低頭撇這綠油油的汁水,顯然不想繼續喝了。

「你不能挑食,」湯貞對他道,「要喝完。」

祁祿看了湯貞一眼,明顯不是很信服。

誰知湯貞板起臉來。

喬賀心裡暗自發笑——明明湯貞年紀也不大,到了更小的小朋友面前,也充成個小大人了。

這樣嘮嘮叨叨數落人的湯貞,與喬賀一直以來的印象又不一樣。湯貞見喬賀在笑,他對祁祿皺眉頭。祁祿無可奈何,屏住呼吸把剩下大半杯果汁一口含進嘴裡,生硬地吞下去了。

演出後臺聚了不少人,除了梁祝劇組的熟面孔,還來了不少媒體記者,甚至是政府官員。湯貞和林漢臣、喬賀一同接受採訪,和來賓拍攝合影。有記者想單獨採訪湯貞,被新城影業的工作人員請去了媒體休息室。

喬賀問湯貞,會不會緊張。

湯貞兩隻手從英臺的戲服袖子裡伸出來,把手機螢幕按亮,又按滅了。「我擔心這邊的觀眾們會不會不喜歡我們的改編。」湯貞抬頭對喬賀道。

幾個小時後,法國觀眾用長時間的起立鼓掌回報了遠道而來的中國藝術團體。湯貞沿地下通道,從「梁氏墓穴」一路鑽出了後臺——最後跪倒在山伯墓前的那一場戲,總讓他的膝蓋有些負擔。湯貞的膝蓋也不像三年前那麼好了,平時看著沒事,一旦受累了站不穩卻是事實。這些年拍戲工作又受不少傷,林爺叫他去治,他也沒時間去。這會兒湯貞原地剁了跺腳,腿腳利索了,他便循著掌聲,跑回臺前謝幕。喬賀站在臺前,在閃光燈中摟過了湯貞。

湯貞臉頰熱燙,他大概出汗了,每次演出完都會這樣。他們所有演員牽起手來,對臺下觀眾鞠躬致謝。待再抬起頭來時,湯貞不自覺朝樓上仰望。

這時他想起來,並不是所有的梁祝都發生在嘉蘭。

比起劇組其他幾人的激動,湯貞的反應算是平靜的。歡呼聲中,他隨著所有人往化妝間走,林老爺子像牽自己的寶貝孫子一樣把湯貞的手緊緊握著。

「林爺,你說,外國人真的能看懂梁祝嗎?」湯貞問。

「你怎麼能看懂人家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老爺子回他。

周圍人都在笑。有人在走廊遠處喊,開香檳了,大夥兒來湯貞老師化妝間開香檳了。

不停有人和湯貞擁抱,向他道喜。助理把手機交到湯貞手中,湯貞低頭一看,信箱早已塞滿祝賀海外首演成功的簡訊,湯貞剛翻了幾條,螢幕上突然跳出一通來電,手機號碼十一位。

化妝間裡人滿為患,盡是劇組成員。湯貞推開門,繞過窗簾後面,悄悄鑽進陽臺,沒有人發現他,他偷偷接起電話。

「你現在哪裡。」那個聲音問。

「我?」湯貞一愣,「我剛剛結束了演出——」

「出來吃個飯吧。」周子軻說。

湯貞本來想問,你去哪裡了,我怎麼一天都聯絡不上你。

「我現在法國,」湯貞提醒他,「我在法國演出。」

「我知道。」周子軻說。

湯貞把手機從耳邊慢慢放下了,喧囂嘈雜的笑鬧聲回來了。湯貞站起來,他走到陽臺邊。

劇場外,街燈下,一輛輛汽車在潮溼的路面駛過,密密麻麻是正在散場的觀眾。

路對面立著紅色消防栓,頭戴棒球帽的年輕人邊聽手機邊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正朝湯貞的方向大步走來。

湯貞一眼認出了他。

林導在身後推開陽臺門:「小湯,卸妝換衣服了,一會兒出去慶功宴!」

「哦!」湯貞膽戰心驚答應,「好!」

周子軻把手機揣進褲兜裡,伸手握住劇場外圍欄上的尖勾,他腳踩住纏滿植物的鐵柵欄,三兩下就翻進了劇場裡面。

保安沒有發現他。

法國的老式劇場,陽臺外還留有消防樓梯的痕跡。周子軻瞧著湯貞站的那陽臺高度,他後退幾步,估算了距離,他踩著地上的鵝卵石小徑,右腳踏上劇院凹凸不平的牆面就往上一躍。

《梁祝》劇組的同僚紛紛舉杯,在湯貞身後的化妝間裡齊聲慶祝。

外面還有無數的觀眾,專程趕來的媒體朋友。

一隻手從陽臺外面用力抓住了湯貞腳邊的欄杆,緊接著另一隻手便攀了上來。

湯貞看到他真的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

「我訂好座位了。」周子軻氣喘吁吁,還裝作毫不費力的帥氣樣子,他朝湯貞身後化妝間裡瞧了一眼。「你跟不跟我走。」他問湯貞。

湯貞還傻了似的看他。

「我還沒換戲服……」

周子軻笑了,連他笑的樣子都分外不真實。「不用換,」他拽過湯貞的手,「這樣挺好看。」

湯貞雙手緊緊攥住了小周握過的欄杆,英臺的袖子落下去了,讓他兩條細手臂在空中無依無靠地裸露著。湯貞感覺自己整個人是懸掛在陽臺外面的,小周從下面握住他兩個布裹的腳腕,小心託舉著他的腰,又把鬆開手落下去了的湯貞整個抱進懷裡。

小江聲音從樓上傳出來:「你們誰看到湯貞老師了?」

小褚說:「剛剛和喬賀老師一塊兒出去了吧。」

香檳塞子「砰」地接連開啟,彷彿煙火在天頂盛放。湯貞把英臺的戲服穿走了,沒有人發現。他背靠在劇院後牆上,在夜色中把小周的面孔仔仔細細看過。周子軻摸了摸湯貞的臉,他情不自禁低頭吻他。

路面溼滑,反射出薄薄一層月光。周子軻在前頭走得快,握緊了湯貞的手,湯貞一身披披掛掛的厚重戲服,腳穿著英臺的布鞋在後面小跑著追。湯貞還時不時朝身後望,確定沒有人發現他們,才回過頭繼續跟著小周往前跑。

一遇到路人經過,湯貞就想躲。周子軻幾次三番被他突然拉進暗巷裡,湯貞面朝著牆,在人經過時藏起臉。周子軻把他掰過來,湯貞的臉緊緊貼在周子軻脖子上。

小周,我們真的要去吃飯嗎。湯貞在這樣的懷抱裡抬頭問他。

「你不餓啊?」周子軻一低頭就能聞見湯貞頭髮裡那股熟悉的洗髮水味了。

他的手垂在下面,捏湯貞的手。

湯貞也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讓他捏著玩。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我這樣打扮,進餐廳就被人發現了。」

湯貞坐在巷口,把頭低著。

周子軻去外面街上逛了一陣子。回來找湯貞的時候,他右手拿了頂寬簷帽,臂彎搭了條長斗篷,左手又提了雙皮鞋,擱在湯貞腳邊。

湯貞把英臺的布鞋從腳上拿了下來。他翻過鞋來看鞋底——這鞋本來就只能在光滑的舞臺上穿,嬌氣得很,不能穿著到處走路。湯貞抬頭對周子軻道:「林爺不知道要怎麼罵我了。」

周子軻把手裡的帽子扣湯貞頭上。湯貞接過斗篷,低頭把腳塞進周子軻買的皮鞋裡。

那鞋有些大了。湯貞站起來,把斗篷也繫好,帽簷壓低,剛剛好把臉全遮擋住。他這身打扮更奇怪了。「我是不是很像街頭藝人。」湯貞在帽簷下喃喃自語。

周子軻還低頭瞧湯貞腳下的鞋。湯貞來回走了兩步,那鞋跟不時向下掉。

「你說餐廳會讓我進嗎?」湯貞還問他。

周子軻右手捏起湯貞換下來的那隻布鞋,他左手掌在旁邊攤開了,在昏暗的燈光下略一比對。

餐廳侍者等了很久,才終於把那兩位客人等來了。為他們帶路的時候,侍者注意到那位裝扮奇特的客人手裡拿的是一雙男鞋,長長的斗篷下面穿的,若隱若現是雙紅色女鞋。

他在高階餐廳裡工作久了,見多了這一類古怪場面。這位年輕富豪身邊也許是哪位知名女星,按照電影上演的,還有可能是哪個小國偷跑出來的公主,正同心上人私奔。

湯貞摘掉了帽子,出一頭汗,又解開那條斗篷。他還是玻璃盒子裡祝英臺的那身打扮,卻收拾停當,和周子軻坐在一起吃晚餐——湯貞有屬於他自己的那一片靈魂,和所有舞臺上的人都不一樣,起碼在周子軻眼裡是這樣。

湯貞給周子軻切鵝肝,連醬汁也沾好了,像在北京的家裡時一樣,喂到周子軻嘴邊看著他吃。湯貞幫周子軻切派皮,周子軻說他不吃這個。湯貞把派皮遞到他嘴邊,說你在飛機上也沒吃東西,只嘗一口好嗎。

周子軻不喜歡吃法餐,他像個不會用刀叉的小朋友,一定要湯貞每時每刻照顧著才肯張嘴。

「為什麼在這裡訂位子。」湯貞把一塊煎鱸魚放進自己嘴裡,問他。

周子軻看了湯貞兩眼,湯貞倒是心情好,胃口也好。

「怕你被認出來。」他說。

一進周子軻的酒店房間,湯貞頭上遮的帽子就掉下去了。他身上的斗篷繫帶也解開。小周從後面摟他,隔著祝英臺寬大的戲袍,把湯貞整個人抱著往臥室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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