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吉叔說他現在就給文濤和別的幾個同學,還有子軻的公寓物業打電話。

朱塞站在通往舞臺的入口,看見了遠處人群中的湯貞。一架架攝像機圍在那裡,三百六十度捕捉著湯貞上臺前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觀眾們是如此地關心這個年輕人,每時每刻都想要看到他。

《梁祝》總導演林漢臣正攥著湯貞的手,對這位主演再三叮囑。

按道理說,湯貞十八歲的時候扮祝英臺,多少是佔著年紀小的好處。可如今他二十一歲了,扮作英臺的時候,竟還留有幾分昔日青蔥嬌憨的模樣。朱塞看他,喉結還是不大明顯,只可惜現在時代早已變了,像湯貞這樣萬眾矚目的大牌演員,萬不可能在臺上演一輩子旦角。

朱塞確實是欣賞湯貞的,只是他欣賞的角度與尋常人有太多不同。三年前當湯貞初次來到嘉蘭的時候,曾有不少聲音輾轉勸告過朱塞,林漢臣的《梁祝》存在太多變數,嘉蘭劇院是國內戲迷心目中的聖地,不要讓一時的利益把這塊聖地玷汙了。三年後,湯貞已是名揚天下,地位今非昔比。他回到嘉蘭的這片舞臺。幾乎所有人都在感慨朱塞不愧是嘉蘭劇院的掌舵人,當年在那麼多戲裡選擇了《梁祝》,確實是慧眼識珠。

很難說是湯貞成就了《梁祝》,還是《梁祝》成就了湯貞。林漢臣是個多麼敏銳的老頭子,他一眼抓住了湯貞身上最為珍貴又難以捕捉的那點特質,通過《梁祝》的舞臺,通過「祝英臺」的靈魂,讓這點特質不斷在湯貞身上放大、凝練。此後那些電影導演們,也像是全約好了,他們努力在湯貞的表演裡進一步發掘這種特質,終於成就了湯貞在大銀幕上無可取代的非凡形象。

千千萬萬的演員練就一身卓絕的演技,卻無法成為巨星。湯貞只有二十一歲,有這樣的際遇,是運,是命。評論家們稱他擁有「天賦一般的悲劇之美」。專欄作家則說,人們看到湯貞在電視裡笑,都會從心的深處聽到一絲甘美的心碎。

大幕拉開了,朱塞看到湯貞在臺上演繹祝英臺的一生,所有觀眾的眼睛都被吸引到他的身上。

祝英臺心甘情願選擇了她的山伯。她把一生都押在了「山伯」的身上,「山伯」卻無法成為她的救贖。

湯貞生長在這片舞臺上,他天生是舞臺的寵兒,勢必要飛到更高更遠的雲端去,成就連朱塞都無法預測的未來。人人都說他演活了祝氏女,是英臺的化身,可這樣一個湯貞,他又怎麼會是英臺。

周子軻不喜歡看戲,與他兒時的某些體驗頗有關聯。

舞臺是個封閉系統,擁有自己的生態迴圈。生活在裡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後彷彿擰緊了發條,他們沿著固定的走位,一遍遍背誦各自的臺詞。周子軻在樓上的包廂裡看這一切,可以說是全無興趣。

包括看到湯貞在戲臺子上違抗父母,扮作書生,去書院上學的時候——周子軻不否認,他是因為想看到湯貞才坐在這裡的。可從他這個角度看去,湯貞似乎和玩具盒子裡別的人也沒什麼區別。

湯貞是長得漂亮,漂亮得連周子軻也忍不住多看他一眼,衣服裡還有讓周子軻覺得熟悉、舒服的香氣。湯貞不像是個男人,更不像女人,他像是一團塵煙,像一片透明的水霧。周子軻第一次睜眼看見他時,他在門縫裡裸露了一片白背,就是一副還沒來得及化作人形的樣子。

他身上彷彿處處藏著秘密。第二次見面時,湯貞罩了一身黑,領口也緊緊扣好,把秘密全藏起來。周子軻在會場盯著他,等離開了會場,時不時的又想起他,甚至在夢裡片段似的夢到他。湯貞回頭望向周子軻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瞳仁欲說還休的。湯貞在電影裡赤著腳,踏進水中,周子軻總覺得下一秒湯貞就要融化了,會像那團霧似的消散在其中。

湯貞是真實存在的嗎。周子軻此刻瞧著眼下這片舞臺。湯貞扮作的祝英臺正同梁山伯一起踏青。丫鬟銀心和書童四九在後頭跟著,湯貞和梁山伯在前面談天說地。湯貞根本看不到臺下的觀眾,看不到樓上的周子軻,「她」始終目不轉睛望著梁山伯,這讓湯貞看上去也不過是生活在另一個玩具盒子中。

周子軻就在心裡這麼想了一下而已。

有齒輪轉動的聲音,是劇院天花板上層機械開始運作了。盒子裡的英臺坐在了一架鞦韆上,盒子裡的梁山伯站在後面,輕輕推了英臺一把。英臺難得出來踏青,心情是舒暢開懷,她坐在揚起來的鞦韆上,衣襬和髮帶在空中飄飄蕩蕩,兩條小腿在鞦韆下面輕擺。

她就這麼一下飛過了八百觀眾席的上空,小鳥似的,倏爾飛到了周子軻的眼前。他們之間的距離一度近到周子軻能在英臺揚起來的裙襬下面看到「她」腰上、大腿上綁縛的束帶,近到周子軻能清清楚楚、纖毫畢現地看見湯貞臉上的訝異。

湯貞的一雙眼睛睜大了,瞧見周子軻高坐在舞臺正中央的那個包廂裡,他連笑容都停滯了。這一刻,湯貞不再是舞臺上的那個英臺,他好像是生活在盒子裡的,可他飛到了高處,透過那一層玻璃外殼,他把周子軻發現了。周子軻還沒來得及發現湯貞的秘密,湯貞就已經把周子軻窺破了。

湯貞盯著周子軻看了足足兩秒,那是他們相距最近的兩秒。從湯貞目不轉睛的表現來看,他並不是早有預謀的,他和周子軻是一樣的毫無準備。短暫的相對之後,湯貞落下去了。隨著他雙手緊抓住的鞦韆繩,隨著大腿根上那個捆縛住他的力量,蕩回到原本的歸處。

場下所有觀眾都仰起了腦袋,他們長大了嘴,目送著湯貞回到舞臺上,又隨著鞦韆再一次地當空劃過。這接連三次無控速的室內飛躍是非常危險的表演,也是《梁祝》劇組只有在嘉蘭劇院才能上演的經典場面。

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從背後一再推動著湯貞,將他推到周子軻眼前來。從百米外的舞臺上,忽然之間,兩個人便再一次近在咫尺。

湯貞第二次飛上來的時候,他的裙襬隨著慣性向上翻,露出下面白色的褲子和鞋子。湯貞好像還是慌的,他抬起眼來看周子軻,嘴巴張開了一點,不知是為了呼吸還是想要說些什麼。

周子軻坐在他的沙發上,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包廂裡,這個沙發這個包廂給他帶來了一些安全感。當湯貞與他距離拉近,眼睛平視望著他的時候,莫名的,周子軻感覺自己周身的一切都在迅速縮小。

他在俯視觀察所有人,可湯貞也在觀察他。湯貞是獨立於所有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人。

周子軻甚至能在湯貞眼裡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後湯貞落下去了。場下有觀眾發出激動難抑的驚呼。背景音樂里是梁山伯的內心獨白:「英臺飛得這樣遠,像只新燕,要將書院的春色也帶走了。」

湯貞第三次飛上來的時候,雙眼低垂下去了。

周子軻依舊盯著他,可湯貞手握著鞦韆繩,頭低著。他好像在恪守「英臺」的規矩,刻意迴避與觀眾一而再再而三的眼神交流。周子軻只是個觀眾,湯貞還要回到臺上,繼續演繹祝英臺的一生。

周子軻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上前握住了包廂的欄杆,眼睜睜看著湯貞從他眼前落下去。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下次他一伸手,就能在空中抓住湯貞的腳腕了。

可湯貞再沒有隨鞦韆飛上來。三次表演結束,湯貞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裡去了,回到梁祝裡去,回到舞臺上去。距離周子軻非常遙遠。

嘉蘭劇院的貴賓休息室葛生廳裡,不少觀眾戲一結束便來這裡等候。別的休息室都禁菸,只有這間暫時開放給有煙癮的客人。周子軻坐在角落的沙發裡,他穿著件夾克,旁人不認識他,他也懶得去搭理誰,嘴裡叼著煙吸得用力。

劇院的工作人員從外面匆匆進來,一開門就被煙味給嗆了。他帶了幾個人一同開窗,把通風系統開得更大。「各位,各位朋友,」他提高了聲音,「等候多時了,咱們《梁祝》的主創團隊馬上就來葛生廳了——」

他話說著,已經開始有人摘下煙來。就聽那工作人員繼續說:「湯貞老師也馬上就要過來,和大家問好,合影,簽名。所以麻煩大家——」

周子軻嘴裡叼著煙,看著周圍西裝革履的中年老闆們一個個像學生似的,特別配合,一聽湯貞要來,煙是掐的掐,滅的滅,彷彿這就是規矩。

朱塞進來了。他看著諸位老闆,鼻子動了動,聞不出煙味了,他笑了笑。往角落一瞥,他一眼看見了周子軻。

他還以為子軻早就走了,沒想到子軻不僅看完了整部戲,還盡職盡責深夜等在這裡,是要連主創團隊一同見過。

只是周子軻嘴裡還銜著根點燃的捲菸,格外引人注目。

朱塞走到他身邊。「子軻。」他貼耳和周子軻說話。

周圍的貴賓們瞧著嘉蘭劇院的朱經理對著個毛頭小子畢恭畢敬。

「……英臺的演員啊,他聞不了煙味,所以子軻你暫且先……」朱塞一句勸告還沒說完,周子軻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從沙發站了起來。

副導演老高和梁山伯的演員喬賀在大批工作人員的保護下走進了葛生廳。「喬賀老師!」說話的是休息室內一位銀行經理。

湯貞走在後面,把導演林漢臣攙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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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