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子軻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你和周世友把什麼都商量好了,商量完了。還叫我幹什麼。」

「子軻,寶貝啊。」

「我先走了。」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子軻。」

周子軻發現自己嘴裡說著要走,腳底卻死死釘在地面上。在母親和父親做出攸關生死的重大決定時,他在為自己的徹底被忽略而感到憤怒。這種憤怒過於無力了,在父母面前,周子軻越發感覺自己是不值一提的。他始終望著她,希望她軟弱下來。

「都是媽媽的錯。子軻。媽媽後悔了,媽媽知道錯了,你不要不理媽媽了好不好。」

周子軻心裡像個三歲男孩一樣鬆了口氣。

他握住了媽媽的手。他問她,醫生今天來過了沒有。

媽媽卻說:「子軻,你姐姐快要回國了。」

「我又不認識她。」

「子軻,媽媽希望,以後有人能照顧你……」

「你不能照顧我嗎?」

咚咚咚咚。是車窗被猛敲的聲音。

隱約還有人在外面喊,衝車裡叫,喊的話模糊不清。

周子軻趴在方向盤上,他睜了睜眼睛,睡眼惺忪,抬頭看向窗外。

身著棉衣,頭戴棉帽的大叔正使勁兒敲周子軻的車窗。小哥,小哥,醒醒。他喊。見周子軻抬起眼看他了,他用腰上的圍裙擦了擦手,擺擺手轉身走了。

周子軻後背靠在車座椅上,原地清醒了好一會兒。他又在車裡過了一夜。掏出手機一看,才清晨六點。

那位把周子軻從車裡叫醒的大叔正在巷口擺早餐攤。周子軻推開車門出來,身上就穿了件t恤,京城一月裡的冷空氣直接把他頂回去了。他伸手從副駕駛拿夾克外套,湊合先套上。

早餐攤老闆見周子軻慢慢悠悠朝他走過來。他下著餛飩,對周子軻道:「我凌晨三點過來就看見你在那個車裡面睡覺了!」

周子軻聽見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他全然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到這個地頭上來的,但看看車前車後,也沒撞上什麼東西。

昨天他從大清早回到家,發燒,睡覺,睡到晚上,被艾文濤叫去跟他那群狐朋狗友打檯球,喝多了啤酒。到這會兒周子軻胃裡是空得難受。他從褲兜裡掏零錢,問老闆要一碗餛飩。老闆挺意外地看他,撈了餛飩,問要不要辣椒、香油和醋一類的調味。周子軻不要。

他忘了他的胃藥放哪兒去了。只記得校醫好像是讓他早飯前吃。他平時不吃早飯——這才六點,天還黑濛濛的。十五歲以後,他哪天起過這麼早。

早點攤的桌子油乎乎的,馬紮也不怎麼幹淨。周子軻站在馬路牙子上前前後後看這條小巷。他問老闆買了聽水漱口。

老闆把一碗清湯餛飩端過來了。周子軻找了個馬紮坐下,拿了一次性筷子。就聽老闆說:「小哥,這麼大冷天的,你在車裡睡覺不冷啊?」

周子軻抬頭看他。

「你還是學生吧,」那老闆道,表情為難,「爸媽不擔心啊。你不知道現在路邊凍死多少那喝醉回不去家的,還有那些乞丐。夜裡很冷啊,再說你睡車裡不覺得悶啊?」

周子軻低頭吃餛飩。「謝謝啊。」他頭也不抬,跟那老闆說。

新資訊來自艾文濤先生:

[哥們兒,你上哪兒去了?開這麼快一眨眼就沒了,你倒是給我個信兒啊!!]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周子軻!今天你必須來上課!你已經高三了!]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子軻,你已經兩天沒來學校了,今天你會來嗎?]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子軻學長,明天天氣預報有雨,記得帶傘!]

……

中間還夾雜著些朱塞發來的資訊,他問周子軻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參加周穆蕙蘭紀念戲劇展的開幕式了:「你再想想,子軻,想清楚了給我回個簡訊。明天上午九點之前我們都在劇院等你。」

周子軻吃了大半碗餛飩。兩條小流浪狗沿著巷口瑟瑟發抖地溜達過來,早點攤散發出熱氣,兩條小狗在地上嗅嗅,嗅到了周子軻腳邊。兩對小眼睛巴巴地望著周子軻,尾巴尖搖晃。周子軻用筷子撈了撈剩下的餛飩,低頭看了它倆一眼。

老闆煮著餛飩,納悶道:「昨天還來了五條小狗,今天就來兩條了。」

另一邊桌子上坐的客人道:「冬天這些小流浪動物不好熬,沒有家,沒人收養它,指不定哪天夜裡就挺不過去了。」

周子軻撈了幾個餛飩出來,立刻被兩條小狗分食了。

朱塞打來電話,周子軻原本不想接。他開啟車門,抬頭看到天邊泛出些亮光來。早點攤有客人被冷風吹得縮了脖子,他們稀罕地瞅周子軻那輛阿斯頓馬丁的車標,問早點攤主,一會兒是不是要下雨:「老闆,你支個傘吧。省得一會兒下起來!」

周子軻坐進車裡,隔著車窗,他看到那兩條小流浪狗瑟縮著趴進早點攤老闆餐車的車兜裡。老闆倒了一碗熱乎乎的餛飩湯給它們用舌頭舔著喝。

周子軻把朱塞的電話接起來:「說了我不去——」

「子軻,今天這麼早就起床了啊。」電話裡是一個年邁老頭兒的聲音,笑呵呵的。

周子軻拿下手機,低頭看了螢幕,確定這是朱塞打來的電話。他把車鑰匙插進鑰匙孔。

「聽不出我是誰啦?」老頭兒又問。

周子軻老老實實把手機貼回耳朵邊上。「外公。」

外公在電話裡講,蕙蘭的紀念展每年外公都要去的啦,蕙蘭的家裡人要在場的嘛。「今年啊,外公年紀大了,腿不行了。子軻你可是快要成年嘍,馬上十八歲了。代替外公去一趟好不好呀?」

朱塞把電話接過去,說學校那邊已經幫忙請好了假:「開幕活動九點開始,子軻,我會在劇院廣場車道那個路口等你。」

周子軻在路上開著車,走到紅路燈口的時候,有雨落下來了。霧氣被雨刷一遍遍刷走,道路上綻開了一把把紅的綠的傘,被寒風吹得勒進了傘骨裡。

離嘉蘭天地藝術劇院還有兩個路口的時候,路上開始堵車。周子軻瞧著車窗上的落雨,他腦海裡又亂,又空。他不想去參加什麼紀念展,不想去公開場合,和那麼多陌生人一起,冠冕堂皇地紀念一個他根本不想紀念的人。

許多媒體車從前面一輛輛開過去,車體寬大,造成道路擁堵。周子軻把車拐進了車道,窗外,朱塞打著一把黑傘,帶領了一群人,著急朝他招手。

周子軻停好了車,一開車門,朱塞就把傘舉到他頭頂了。朱塞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紮在腦後,穿了一身得體的西裝。「子軻,來來,」他拉著周子軻就往劇院的方向走,「今天家裡不少長輩都過來了,你是替你外公來的。先跟我去裡面換身衣服。」

連朱塞身邊的助理和秘書都一個個打扮得頗正式。周子軻穿著他的運動夾克。已經到了這個地方,他還能說什麼。

有媒體記者在嘉蘭劇院門口擺開了陣勢,正穿著雨衣進行電視直播。朱塞保護著周子軻從側門進去,聽到外面廣場上傳來一波一波像是影迷粉絲髮出的尖叫歡呼聲。今天來了不少重量級嘉賓,都是受嘉蘭劇院邀請過來的。哪怕下著雨,也有眾多觀眾被吸引來。

一輛勞斯萊斯進入了媒體車道。扛著攝像頭圍擁而上的記者和影迷們被劇院保安闢出了一條路。不少特地守在路邊的秘書看清楚了車牌,紛紛舉著傘快步趕過去,在車外迎著。

湯貞低著頭,從開啟的車門裡出來了。他一露面,許多把傘同時舉過來,在他頭頂上方急切地撞在一起,雨水迸濺,把湯貞的肩頭打溼了。

朱塞問:「子軻?」

周子軻也聽見了廣場上的歡呼聲,他望向他的身後,腳步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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