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鍾圓圓愣了會兒。

「可是以後也沒有亞星了,」鍾圓圓目光在眼前這閣樓裡轉,喃喃自語,「怎麼辦啊……」

閆小光開啟書包,把她的筆記型電腦拿出來。

她開啟一個叫做「雅興共尋方外樂」的論壇給閆小光看。點開mattias專區,進不去。點開kaiser專區,也進不去。

「還真不讓你進啊?」鍾圓圓歪頭過去看,肩頭和閆小光靠在了一塊。

閆小光感覺自己和鍾圓圓成為了朋友。她說:「我寫子貞的小說,把雲貞和子揚都給拆掉了,兩邊的粉絲全罵我,奇奇那樣的唯粉也罵我,連版主都是雲貞的老粉,快嫌棄死我了。我看我是徹徹底底犯了眾怒了。」

鍾圓圓看她:「犯了眾怒?」

閆小光嘟囔:「前兩天她們又把我拖出來罵,就因為那個‘兩天兩夜三進三出’。奇奇她們快氣死了,在微博上罵街,罵媒體,罵狗仔,罵亞星娛樂,但是不敢罵湯貞老師——現在人人都同情湯貞老師的遭遇,沒法罵。所以她們只好又罵我了。」

「可是周子軻接著就去香港泡妞了啊。」鍾圓圓說。

閆小光說:「對啊!我就萌個拉郎配,我都不當真!我是寫過湯貞老師生病了子軻去看他。可這是多老套的情節。子軻又不是因為我寫了他才去看湯貞老師的。這都怨我,我寫什麼什麼就是真的?那我還寫過樑丘雲突然去世,子軻陪湯貞老師臨時組成mattias上臺演出呢——」

鍾圓圓剛剛心情還低落,這會兒她一愣:「突然去世?」

你被罵這不是活該嗎。鍾圓圓臉上寫了這麼行字。

「我不會寫小說啊……」閆小光懊惱道,「除了讓梁丘雲去世,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能讓mattias解散了。誰讓雲貞的感情這麼好!」

閆小光的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一條廣告。

那個顏色鍾圓圓十分熟悉,她餘光掃了一眼,愣了,伸手去拿閆小光的滑鼠。

閆小光還自顧自唏噓慨嘆:「那時候誰能想到,mattias有一天居然真就解散了。居然還是這麼解散的!還是現實最厲害……前一陣大街上鋪了那麼多mattias十週年的活動海報,那廣告拍得,感覺梁丘雲和湯湯要結婚了似的!今天我去上輔導班再一看,路面廣告全都撤了,電視廣告也沒有了,網站廣告也……」

「還沒撤呢,」鍾圓圓盯著電腦螢幕,「不對,難道又重新上線了?」

閆小光才注意到鍾圓圓點開了那個彈窗廣告頁。

沒有照片,人物照片、珠寶照片全沒有。這就像是個臨時製作出來的網頁,為了趕著上線,鋪了個大紅底色,寫了兩行字就火急火燎推送出來了。

「薩芙珠寶,亞星娛樂,強強聯手,傾情合作。」

「國民偶像組合mattias出道十週年感恩回饋大型活動即將重啟。十年之約,薩芙珠寶與你不見不散。」

溫心坐在湯貞病房門外,正為幾日來發生的事悶悶不樂。從走廊盡頭走上來一個人。

一天半的時間沒見,溫心看見子軻身上皺巴巴的襯衫換了,下巴冒出的胡茬也刮過了。去香港玩了什麼?溫心想。

周子軻走過來,依舊停到了湯貞窗外,他瞧裡面湯貞的動靜。

湯貞剛吃了藥,靠在書桌前,值班護士正教他自己填寫每天服藥的表格。

「以後出了院,你也要自己記得,或讓你的家人記得,按時定量地服藥,自己做標記,要養成習慣。」值班護士說。

周子軻看見湯貞抬起頭,問護士:「我以後會出院嗎?」

值班護士愣了:「當然會出院,你不會一直住在這兒的。」

「我什麼時候能出院?」湯貞問。

值班護士像安慰個孩子似的安慰他:「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出院了!」

湯貞眼睛垂下來,沒說話。他低下頭,又在值班護士的指導下寫今天的日記,他握著筆,對著日記本皺眉。

他寫不出來。

值班護士從裡面出來,告訴溫心,病人吃過藥了,一會兒應該就睡午覺了:「他衣服怎麼了?」

溫心解釋,說湯貞老師吃早飯的時候,不小心把蔬菜汁濺到身上。

值班護士說:「他剛剛一直在拽自己的衣角,他有潔癖吧?」

溫心點頭:「他……不喜歡別人給他換衣服,所以只能一會兒等他睡著了,再偷偷換。」

偷偷換了他不知道?值班護士問。

溫心說,醒了以後他應該就忘了。

值班護士說她去幫溫心拿套新的衣服過來。門外就剩了溫心和周子軻兩人。湯貞坐在房間裡,正掀開他的小梅花棉被,歪倒在床上睡覺。溫心站在周子軻身邊,她猶豫了一會兒,道:「子軻。」

周子軻瞧著湯貞在棉被裡找個了舒服的姿勢,蜷起來睡覺。周子軻回頭看見溫心。

溫心把臉低著:「子軻……我,我知道有的話你說了,我不應該當真,但是……」

「你說。」周子軻低頭看她。

溫心想,就算要被郭姐罵,就算被郭姐笑話……可湯貞老師目前這個狀況,除了開口求子軻以外,溫心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子軻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說,如果湯貞老師和我有什麼困難……」

周子軻看著溫心剛說了半句,就手忙腳亂,把身上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開啟。

「郭、郭姐?」溫心驚道。

溫心雙手對周子軻一合十,便跑出去接電話了。

周子軻站在原地,沒法抽菸,手指頭閒著,輕輕攥到一塊。

值班護士來了,手裡抱著套白色帶淺色條紋的病號服。她轉過身來回看,沒見著溫心,也沒瞧見湯貞身邊另一位助理,只有個他們院長心心念唸的小祖宗待在湯貞房門口。

溫心接完電話,激動得滿面通紅。她跑回走廊上想找到子軻,找到他們所有人的大救星,卻發現子軻一聲招呼沒跟她打,進湯貞老師病房裡去了。

啪嗒一聲。是子軻把病房門從裡頭反鎖了。

嘩啦一聲。溫心站在窗外,看著子軻把一套衣服擱在了湯貞老師床頭,湯貞還在被窩裡熟睡,臉藏在枕頭裡,沒醒。周子軻走到溫心面前來,他伸手拉了窗簾,溫心眼前這扇窗戶一下被遮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了。

郭小莉一進自己的辦公室,看到四壁空空蕩蕩。辦公桌腳放著幾隻昨天剛封好了的紙箱。她走過去,略一猶豫,還是拉開抽屜,拿了把拆信刀出來。

封條劃開,紙箱開啟了,裡面是摞得整整齊齊用絨布包好的一張張老相框,頂頭一張便是湯貞的《如夢》。

林經理和李經理在外頭敲門,氣喘吁吁進來。

郭小莉的秘書泡了茶,端給三位。秘書顯然還搞不清楚公司現狀,但看郭小莉站在辦公桌邊,睥睨那兩位經理的架勢,她突然覺得可以先把接下來三個月的房租繼續付下去了。

秘書一出去,郭小莉便對林李二位經理講:「mattias重組這個想法,不管怎麼樣,要先問過肖揚和羅丞的意見。」

林經理連忙點頭。

郭小莉又道:「阿貞也不一定同意,所以……」

李經理在旁邊道:「最重要的,是得找到子軻!問問他願不願意。小莉,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吧?」

郭小莉那股氣還憋著,一提周子軻,她生氣不是,不生也不是。「他不接我的電話,不過他……」郭小莉說。

林李二位已經小聲議論開了。

「你說這秦律師要誰不好,怎麼就偏偏要周子軻呢。」

「他不說我都沒注意,這小爺還沒跟咱們解約?」

「周子軻跟湯貞關係怎麼樣,這以後要是組組合……」

「其他人不願意咱們都有招兒,這位要是不願意,咱們可真強迫不了——」

「……他現在就在阿貞的康復中心!」郭小莉無奈道,就差翻白眼了。

湯貞的藥效正上來,昏睡得彷彿骨頭被抽走了,周子軻伸手摟他,他便軟軟地倚靠到他身上。湯貞衣服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脖子裡,領口裡,全是。周子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頭髮,就只有頭髮還是以前周子軻聞慣的那個熟悉氣味了。

就算住進了康復中心裡,湯貞還用這種洗髮水。

很早以前周子軻就對湯貞說過,這個洗髮水很好聞。

湯貞那時候工作很忙,熬一整夜,就為了給合作的女歌手寫一首歌。周子軻睡覺時也能聽見湯貞在琴房裡小聲哼唱,隔音措施做得再好,吉他、鋼琴聲還是會流出來。湯貞還時常一邊彈琴一邊講電話,電話裡通常是他那幾位著名的音樂製作人朋友,他們許多人一邊聊,一邊聽,一邊共同修改旋律。

清晨時候湯貞會從琴房裡出來,他洗澡,短髮溼的,沒吹乾,毛巾擦一擦,頭髮翹在耳邊。他身上繫著浴衣,看到周子軻靠坐在床頭玩手機,他會問,小周,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周子軻玩著手機遊戲,叫湯貞進去。湯貞踩著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他面前。湯貞低頭的時候,周子軻微仰起了脖子,聞到湯貞頭髮裡一陣清淡的香味。

湯貞說,這是他代言的洗髮水品牌:「你看過它的電視廣告嗎,我唱過一個廣告歌。」

周子軻謊稱他沒聽過。於是湯貞在周子軻身邊坐下了。忙了一夜,湯貞的聲音疲憊,是有些沙啞的,放輕了,對周子軻哼唱。

眷你似夢,戀你似夢。

後來湯貞就很少做熬夜寫歌這種事了。周子軻再遇見他的時候,湯貞連普通的工作機會都得不到,寫不了歌,也很少唱歌。每個月,除了和周子軻所在的kaiser一起錄製《羅馬線上》以外,湯貞絕大多數時間都呆在家裡——要麼是他自己家裡,要麼是周子軻的公寓。夜裡睡覺他也不會再把周子軻吵醒了,他被周子軻摟著,安安分分的,一覺睡到天明。

湯貞還用那一種洗髮水,他頭髮長得能遮住肩胛骨,洗完澡的時候香味比以前明顯一些。

周子軻有一次問他,這洗髮水為什麼不找你代言了。

雖然身體關係親密了,周子軻內心裡與湯貞比起以前卻是疏遠的。

湯貞講,不合適所以就不代言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在笑。周子軻問他,誰覺得不合適。

湯貞搖搖頭,沒說。

周子軻問他還會不會唱那個歌。

湯貞兩隻眼睛盯著周子軻瞧。他點頭。

然後他哼唱起來。眷你似夢,戀你似夢。他望著周子軻的臉。

周子軻那時候知道湯貞會在家裡偷偷練歌,明明沒有工作機會,還堅持練,就好像一天不練,湯貞會怕嗓子懈怠了,以後有機會也不能唱了。一次在《羅馬線上》例會上,周子軻看到下一期嘉賓是一位眼熟的音樂製作人。他對馮導提議請湯貞老師和嘉賓一起在臺上唱首歌。

湯貞很興奮。他一個星期都在家裡練歌,認認真真為這次難得的工作機會做準備。結果等到了錄製現場,那位音樂製作人帶了兩個新人過來,是他自創廠牌旗下新推出的演唱組合。音樂製作人猜測《羅馬線上》不會同意帶新人,所以事先也沒有打過招呼。人既然來了,節目時長有限,湯貞便說,新人是需要曝光機會。音樂製作人非常感激,還說,有機會再和湯貞老師一起合作。

病房裡光線昏暗。

湯貞雙眼閉著,臉頰靠在周子軻肩頭。康復中心為重症病人特製了這種衣服,為了防止病人故意吞食紐扣,便把紐扣統一改為繫帶,又怕病人精神不穩定,衣服鬆了會著涼,就把帶子縫在病人自己夠不到的後面。

周子軻一直不明白,湯貞關上門,把他關在門外,到底是想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然後這扇門塌了,周子軻走進去,看到他熟悉的這片小小世界早變成了一片廢墟。

湯貞就坐在這片廢墟里面。他無法自救了,也不期待有人能夠救他。於是他織了一個蠶繭,把自己二次封閉起來。為什麼要把周子軻推出去,湯貞不說,便沒有人能明白。

周子軻把換下來的衣服團一團,丟到床欄上,把手伸到床頭去拿乾洗過的新衣。

湯貞覺得冷,肩膀一動,周子軻便把他摟緊了。

對於湯貞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工作這點,周子軻至今仍不太能理解。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他把湯貞抱著,拉過小梅花棉被,把湯貞後背肩膀裹住。湯貞的頭露在外面,長頭髮滑出來。

周子軻低了頭,在湯貞臉上貼著親吻了一下,然後是湯貞沒有什麼血色的嘴唇。湯貞眼睛閉著,不會再叫他「小周」,更不會唱歌給他聽了。

現代社會,資訊豐富,資訊透明。到了晚間時刻,林經理和李經理突然給郭小莉打電話,上氣不接下氣道,注入咱們公司的,原來是嘉蘭塔的錢?

周子軻坐在窗外,看著湯貞坐在窗裡。湯貞穿了一身乾淨衣服,在床邊抬著頭,怔怔望向那扇不動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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