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很快,金屬稀里嘩啦地碰撞,有什麼被卸下來,丟在地上,是門鎖開啟了。然後是皮鞋踩在廢舊地板革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嘎吱一聲,駱天天看著眼前的縫隙被拉開。世界由細窄的條形變為了齊整的方形,駱天天周身的黑暗被嚇得躲進了他背後,不敢再冒頭。駱天天抬起臉來,他坐在這大敞的衣櫃裡,仰望衣櫃外站著的那個男人。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駱天天問。

梁丘雲從衣櫃外面瞧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裡已經四年沒人來住過了。還是往日里,舊回憶中的那些陳設。電視機上落滿灰塵,空調櫃子的殼也翹開了。陽臺的窗戶被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甚至每條縫都貼死了,密不透風。陽臺上還丟著幾雙塑膠拖鞋,衣架上夾著雙發黃了的白襪子。

梁丘雲不喜歡這個地方。駱天天知道。

但他喜歡。

他還能回想起小的時候,他很小,從家裡跑出來,到梁丘雲這間宿舍裡撒歡。他和梁丘雲鬥嘴,每次都是他贏。小小的單人沙發,很窄,他靠在他寬廣的後背上看電視,要麼就是坐在梁丘雲的衣櫃裡玩。

「你真要把這個樓拆掉?」駱天天抬起頭,問。

「誰告訴你的。」梁丘雲說。

駱天天透過那間臥室開啟的門,看到梁丘雲走進去,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床板前。梁丘雲用兩根手指在床板上蹭了一下。

「你猜我從這個角度,看見過什麼?」駱天天又說。

「什麼。」梁丘雲在臥室裡說。

駱天天說:「湯貞。」

梁丘雲正拍手上的灰。他這時候轉過身,透過臥室的門縫,正正好好看到外面還坐在衣櫃裡抱著膝蓋不動的那個紅頭髮青年。

「天天,過來。」他說。

生鏽的鐵鏈掉在地上,捲起來的被褥又潮又硬,在床板上鋪開了。駱天天開啟浴室的水龍頭,把一條板結了的舊毛巾過了水,擦試過被褥的表面,把積灰擦掉。然後他洗了手,在梁丘雲身邊坐下。

他們兩個的關係近來回溫了不少。自從駱天天穿著那身祝英臺的戲袍,在蘭莊的套房裡等他到半夜,把梁丘雲等回來。往後幾乎每一天,他們都見面。駱天天經常接到小孟的電話,有時甚至是梁丘雲本人的電話,叫駱天天過去,說他想要見他。這個需求來得非常突然,要知道就在幾天之前,駱天天還每天聯絡梁丘雲都聯絡不上。

兩個人見面了,又沒別的事情。畢竟梁丘雲想見的確實不是他,是「英臺」。

對駱天天來說,這是有點「重操舊業」的感覺。要知道他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怎麼再扮演過湯貞這個人了。這個名字,這兩個字,一度從他的生活裡徹底消失。起碼梁丘雲是絕口不提。梁丘雲和駱天天一樣,不喜歡有人提這個名字。駱天天過去和梁丘雲在一起。在酒店套房裡,在駱天天的公寓裡,在片場的保姆車裡。梁丘雲那時候每次外出拍戲,一拍大半年,駱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工作,多半時間都去陪他。梁丘雲那幾年正是拼搏的時候,他的電影不斷重新整理票房記錄,每一部都比上部更復雜,充滿了危險的匪夷所思的動作場面。駱天天看著這些電影誕生,上映,賣座。在他看來,他是陪梁丘雲度過了這麼一段時光的。儘管那時候的他也還生活在失去了「男朋友」的陰影裡,除了陪梁丘雲,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曾經從梁丘雲身邊離開過。然後慢慢的,又回到梁丘雲身邊來,好像畫了一個圓。回到梁丘雲身邊的時候,梁丘雲對他說,天天,以後哥哥會照顧你。駱天天潛意識裡並不相信他。果然,經過了短暫的溫情之後,梁丘雲對駱天天的態度就開始變得敷衍,惡劣起來。

他一直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像他說的那樣把駱天天呵護著,心情不好,則如同對待一個工具,給駱天天難堪。

駱天天嘗試過和他爭吵,也和他鬧,想和他分開。但最後駱天天發現,世上除了梁丘雲,他確實再沒有別的人可以親近了。駱天天只有梁丘雲,沒有別的依靠。

湯貞自殺的訊息傳出以後。駱天天開始聽到梁丘雲在各種公開場合頻繁地提起「湯貞」兩個字。

連私底下也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駱天天聽到梁丘雲的聲音在他耳邊像著了魔一樣喚他。阿貞,阿貞。梁丘雲說得是這樣自然,兩個字在他唇齒之間,輕得都不像是他梁丘雲的聲音了。

梁丘雲還說,你湯貞老師和你不是一種人。

梁丘雲的手握過來,把駱天天放在膝蓋上的手覆蓋住。

「你看見過阿貞?」梁丘雲說。

駱天天只覺得很想笑。他說的「湯貞」,到梁丘雲嘴裡都要變成「阿貞」。「有一年,出了大事,」駱天天臉上沒有笑容,輕聲說,「到處都很亂。毛成瑞把這棟樓封了,讓練習生回家住,省得有記者堵他們……」駱天天轉過頭,看梁丘雲,「但我知道你其實偷偷住在這裡。」

駱天天說到這,沉默了,他好像在觀察梁丘雲有沒有生氣。沒有。駱天天說:「你把湯貞關在這裡。」

「我躲進衣櫃,本想休息的,結果看見你抱著他,像抱一具屍體似的,在他身上使勁兒。」

「我很生氣,」駱天天說,「所以等你一走,我就把他放跑了。」

梁丘雲聽著,也不作聲。

「不是欒小凡放的,」駱天天說,「是我放的。」

「這是我的地方。」駱天天又說。

梁丘雲說:「這是我的地方。」

駱天天說:「我先來的,湯貞是後面才來的。」

「下不為例,天天。」梁丘雲說。

駱天天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下去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問:「你還想要湯貞幹什麼。」

「下不為例,知道嗎。」梁丘雲說。

駱天天說:「就算湯貞在,你也還是離不開我……」

接著「砰」的一聲,駱天天的後腦勺磕在了床架子生鏽的邊角上。

……

他努力睜開眼睛,想把梁丘雲看清楚。可是他做不到。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去看梁丘雲,也好像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如同鋪天蓋地宇宙中生出的無法填滿的黑洞。

梁丘雲這個人真的還存在嗎。

梁丘雲伸出手來,捏了捏駱天天的臉蛋。

天天,笑一笑。他說。

駱天天順了一會兒氣。然後駱天天聽話地笑了。他天生有一種加害者的笑容,像是個小惡魔,足以洗脫所有人的負罪感。

亞星娛樂練習生宿舍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就在幾天之前,這裡住著的幾乎所有孩子,全部與亞星娛樂解除了合約。如今他們已經全搬走了,人去樓空,房門口、走廊上也佈滿了搬家時遺落的垃圾。駱天天一瘸一拐地跟著梁丘雲從那間宿舍裡出來,他回頭看那張門牌上,還清晰塗畫著「316」三個熟悉的數字。

除了梁丘雲,駱天天沒有別的依靠。連亞星娛樂都即將不存在了,如果沒有梁丘雲,他駱天天能去哪裡呢?駱天天扶著扶手,走下樓梯。

梁丘雲從出了練習生宿舍就一直在回電話。駱天天聽見梁丘雲在電話裡和人說什麼簽約儀式,他從梁丘雲口中聽到了許多政商名流的名字。

小孟把車開過來,門開啟,柯薇在車窗邊揮手,看到駱天天,她笑道:「你這個小崽子,也就小云哥找得著你!」

梁丘雲上了車,他襯衫領口敞開了,沒扣。駱天天站在車外面,看到車裡坐滿了人,沒有留給他的座位。

柯薇和梁丘雲抱怨,說她剛剛聽呂老師說起,才知道梁丘雲的新大宅下面有個地下酒窖:「你還真要和林大合開酒莊啊?」

呂天正抽著煙,看見駱天天站在外面,他指揮副駕駛上那個宣傳人員下去,把座位讓出來。

柯薇還和梁丘雲笑:「呂老師還說,你房子蓋了四層,從外面看就三層窗戶,你想幹什麼啊?」

「忘了修了。」梁丘雲輕描淡寫道。

副駕駛座位空出來,小孟喊道,天天哥,上來吧。

駱天天說,他讓貝貝來接他。

梁丘雲在車裡看了站在路邊的駱天天一眼。車子開走了。

駱天天蹲在一個隱蔽的樹叢裡,他翻自己的手機,想給助理貝貝打電話。這時候他手機突然響了。

駱天天對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他接起來,不管對方說什麼,他說:「你過來接我吧。」

一輛二手帕薩特從路口風風火火地開過來,司機一看技術不怎麼樣,車速控制不穩,剎車的時候整個車身都晃了晃。

駱天天坐進後座裡。車裡除了司機沒有別人。駱天天還渾身難受,他靠在座椅上,看到司機從前面回過頭來。那是一個年輕人,長了一張泛紅的臉,頭髮刺刺地上翹,剛畢業的大學生。他脖子上掛著張實習記者證,一見駱天天,他激動得都有點結巴了。

天天,我沒想到你會接電話。你今天有時間接電話了?你在亞星這邊幹什麼,一會兒還有工作嗎?快到午飯時間了,你餓不餓,我今天剛領了實習工資,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麼?

駱天天的身體陷進車座裡。

「莊喆,你知不知道湯貞住的精神病院怎麼走。」他問。

那年輕記者一愣,急忙點頭。

駱天天等在康復中心的接待室裡,十幾分鍾前,一位姓金的護士長告訴他,探視病人需要經過病人本人或監護人的同意才可以。

牆上的時鐘走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駱天天從沙發上站起來,湯貞大約不想見他,他也不想等了。一位小護士這時從外面跑進來,小護士認出了駱天天,說:「駱先生,不好意思病人剛醒,我這就帶你上去!」

駱天天在康復中心的走廊上走,他看見身後電梯門口、樓梯出口一層層的鐵門,看到樓下空曠的花園裡,那些呆呆傻傻或站或坐的病人。

護士停在一扇門邊,駱天天走過窗外的時候,看到湯貞穿一身慘淡的白色病號服,正坐在床邊等待。

湯貞看見駱天天出現在門外。

小護士千叮嚀萬囑咐,說水果刀用完了,一定記得拿出來,不要留在病人房間裡:「我會過來檢查。」

駱天天走進湯貞的病房,把門關上。湯貞抬起頭看他,安安靜靜的,不和他說話,也不與他招呼。

駱天天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也不看湯貞,自顧自開啟護士給他的那把摺疊水果刀,從湯貞病床前的果籃裡拿了只蘋果。

湯貞看他。

駱天天的手不怎麼使得上勁兒,紅色果皮削斷了幾次,一條條脫落在地上。駱天天很快把那顆蘋果削完了。

他反手把水果刀遞到了湯貞面前。

湯貞坐在原地,直愣愣看眼前這把刀,又看駱天天。

駱天天瞧見湯貞放在床邊的那隻手枯瘦,蠢蠢欲動,抬起來了。

湯貞把手伸向他,手有點發抖,就要握那柄水果刀。

駱天天樂了,冷笑了一聲。

「小的時候我不明白,」駱天天對湯貞說,連聲‘湯貞老師’也不提了,「為什麼你一齣現,我生活中的一切就全都改變了。」

「我勸你一輩子就住在這裡,別出去了,」駱天天說,「外面不比這裡面好。」

湯貞呆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椅子,一隻削好了的蘋果被塞進他的手裡。

毛成瑞坐在辦公桌邊,林經理和李經理從外面風風火火進來,他們一個比一個著急,抓了椅子就坐到毛成瑞桌對面。毛成瑞雙眼緊盯著桌上那隻電話機。

時針指向下午一點鐘,電話鈴聲倏爾大作。毛成瑞等待了三秒鐘,鈴聲還在響,他伸出顫抖的手來,把話筒握住,端到耳邊。

「喂?」

林經理和李經理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只聽毛成瑞對電話裡殷勤道:「朱先生,你好啊,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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