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湯貞繞了一圈,回來了。

他沒去找誰,就好像只是下去散了散心。

祁祿上前和他說了什麼,他搖搖頭,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祁祿的頭。

彩排開始之前,湯貞在席子上跪下了,他背對著劇場觀眾,兩隻手被寬袖子蓋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喬賀站在舞臺一側,聽著林導走過去,和湯貞講,這場戲,湯貞一定要演出一個女孩子的感覺,一個女人、女性,自身最深藏的秘密被窺探時的感覺:「把扮男人的事情忘掉,在這場戲裡,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

喬賀覺得這很古怪。

湯貞今年十八歲,才剛剛長成一個成年男性,就要從心底裡徹頭徹尾變成一個女性。

湯貞點點頭,他從袖子裡伸出手來,開始脫自己的衣服。

他的戲服是服裝設計專門為他做的,裡外共五層,外面三層和喬賀他們一樣的,只裡面兩層,湯貞穿了幾個月,從未在人前露出來過。這會兒他把外面兩件都脫了,林導蹲在旁邊,跟他講,到時候哪一件要放在哪兒,落在哪兒,要怎麼放。湯貞緊張,低頭用心聽著。

然後他開始脫第三件。

肩頭露出來。從喬賀的角度,能看到掛在他肩上兩條女式內衣的細帶子。

然後是穿在裡面的肚兜。

這肚兜是改良版的,前片是按照魏晉的樣式做的,後片去了,加了條繩子系在背後。湯貞坐直了背,不說話。天熱,他全身覆了一層薄汗。喬賀看見那肚兜裡面束縛著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裹胸,把湯貞胸口緊緊纏著。

這幾個月來每天在衣服裡穿著這東西出門,喬賀有點難以想象。

場地裡沒什麼人出聲。連祁祿都好像嚇了一跳似的,愣愣看著湯貞脫掉外面衣服,露出裡面這打扮。

大概湯貞沒和任何人說起過。除了劇組幾個看過定妝照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他衣服裡面什麼模樣。

林導蹲在湯貞身邊,和他講這段戲的節奏,什麼時候脫第一件,什麼時候脫第二第三件,什麼時候開始說詞,說到哪句,解肚兜後面的繩子,說到哪句,把裹胸解下來。然後山伯進來,卡著那個點,英臺一把把裹胸圍回去,然後抱著衣服,把自己擋住。

「要有細節,要表現出來女兒家那種複雜的心思。」

湯貞低著脖子,點頭。

林導走過來,和喬賀講,一會兒怎麼走,從哪裡走,梁山伯怎麼想的,一眼看到以後,又是怎麼做的。

喬賀看著湯貞雙手繞到背後,把肚兜的繩子解了。湯貞手剋制不住地哆嗦,耳根通紅。

排第一次的時候,喬賀走過去,撞破湯貞。那一秒,他感覺湯貞是真的害怕,那恐懼不是演出來的。湯貞就好像被喬賀的目光凌遲一樣,慌張地把所有衣服往身上遮蓋。

林導走過去,伸手捏湯貞的後脖子,湯貞反射性地一彈,抬頭見是林爺,才喘著氣,慢慢放鬆下來。

林漢臣在他身邊坐下了。

「山伯過來,你下意識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林漢臣說,他拿過湯貞手裡攥著的裹胸,「就是把它,用力地,狠狠往身上穿。」

湯貞愣了愣,點頭。

「這個東西就是英臺身上的桎梏,穿在身上的時候很難受,擠壓著英臺剛發育的身體,讓英臺呼吸困難,相當於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在男人堆裡絕不能放鬆警惕,」林漢臣說,「但同樣的,當英臺把它脫下來的時候,當英臺終於能放鬆身體的時候,你能體會到吧,小湯,那種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不安全感,英臺已經離不開它了。」

「明明很難受,為什麼還要穿,」林漢臣說,「這就是英臺為了讀書,心甘情願忍受的,也是她必須忍受的。她對唸書有多麼渴望,對自己就有多狠得下手。」

湯貞好像明白了,他剛才還不夠「狠」。

這會兒他上身是裸著的,不著一物,整個後背露在外面,細細的腰直立著,背上一條條勒得通紅的痕跡,並不賞心悅目。

林漢臣給湯貞把裹胸纏回去,就纏了一圈,比劃個意思,說:「還有一點,小湯,你把它用力往上穿的時候,你撲在席子上,記得,觀眾是能看到你一部分表情的。」

湯貞抬頭看了林爺。

「你的表情一定是有痛苦的,」林漢臣說,「英臺的年紀,身體處在發育期。這樣勒住它,用這麼大力氣,胸口是很疼的。但同時這種疼痛又是禁忌的,是羞恥的,所以你的表情一定要壓抑,壓抑著痛苦。你懂吧。」

湯貞聽著,兩隻手握著手裡的裹胸,裡面勒著他平坦的胸部。他是男孩子,為什麼要這樣演女孩。湯貞問:「怎麼個疼法?」

林導摸他的腦袋,笑道:「這個只能你自行想象了。」

林導和喬賀說,一會兒等小湯穿上衣服,來排第二遍。

喬賀點點頭,也許是湯貞一個人跪在臺中央,衣不蔽體的樣子看起來太可憐,喬賀不看他,餘光漫無目的地往臺下望。劇場裡雖然沒有清場,但因為始終沒什麼人出聲,倒和清場也沒什麼兩樣。

只是這麼不經意的一瞥,喬賀看見梁丘雲身體對著那金髮女孩,頭卻轉過來,用一種詭異的表情盯著臺上,目不轉睛。

梁丘雲忽然把眼神移到喬賀臉上了。喬賀被他看得一愣,還沒回頭,聽林導在對面說:「梁山伯,進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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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