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四天以後再回劇場,喬賀的表現林漢臣已經非常滿意了。他們上午又從頭到尾粗排了一遍,除去一些舞臺裝置和道具還沒有裝好,戲服、假髮還沒有全部到位以外,一部戲整體的形狀已經出來了,演員們也都有了不小的進步。這都是好進展。

也有壞進展。

飾演祝英臺的丫頭銀心的小演員姓江,是學京戲出身,唱過旦角。排練間隙,他喝著水,和湯貞你一句我一句,唱《英臺抗婚》。湯貞不會唱戲,之前排練的時候聽小江唱,覺得有意思,聽多了也跟著哼唱兩句。小江的手生得漂亮,唱「羞答答假意兒佯裝鎮靜,山伯兄果然是守信之人」,他那手翻過來翻過去,湯貞在一邊學,有樣學樣,一開始還學得挺認真,後來看得人多了,都圍在臺下,他又不好意思了。

小江笑著說,湯貞老師,你做得挺好的,不用不好意思。林漢臣在臺下和助理對著筆記,和小江說,小江,你別再把小湯帶跑了。小江納悶,說,我又怎麼啦導演。林漢臣說,你沒怎麼,小湯,你過來。

服化組叫演員們去試戴假髮,湯貞的假髮是最早定好的,不用試。他坐到林導身邊,發現喬賀也在。湯貞小聲問,怎麼了,林爺。

林導說,我把喬賀修整完了,現在要開始修整你。

湯貞愣了愣。

「我?」湯貞靠在椅背上,忐忑地看了一眼喬賀,又看林漢臣,「我怎麼了……」

林漢臣瞧著湯貞的臉。林漢臣突然低聲問:「小湯,談過戀愛嗎。」

湯貞一呆:「啊?」

他懵了,這是什麼問題,他看著喬賀,發現喬賀瞧他的眼神里有點幸災樂禍,就好像上學時候輪流被老師點名批評,先挨批的總是最輕鬆的那個。

「我……」他結結巴巴,支支吾吾,「您問這個幹什麼啊……」

「談過嗎,老實和林爺說。」

湯貞抿了抿嘴,擠出一個「沒有」。

「我也發現了,沒有,」林漢臣說,他用手裡的劇本敲湯貞的腦袋瓜,「還跟著小江學唱戲,演得也越來越像唱戲了。你再這麼演,我看快沒戲唱了。」

湯貞耷拉了眉毛,也不說話。喬賀看了看他,又回頭看身後不遠處幾排坐著的那幾位跑來旁聽的在樓上劇組排練的戲團導演。

那幾個導演也瞧他,大家一起圍觀大明星湯貞被批評,他們用口型問喬賀,林導怎麼啦,在發什麼脾氣啊。

喬賀回過頭:「林導,湯貞演的……應該沒什麼太大問題?」

臺詞背得好,念得好,姿態好,節奏好,從頭到尾幾乎不出錯,還想要什麼?

「我不信你們都看不出來,」林導聽見了,回頭,上來一句話把喬賀堵回去了,「你也看不出來,喬賀。」

喬賀說:「我沒看出什麼太大的問題。」

林導說:「標準不一樣,對別人不是問題。對他,我看他改不了,以後都白搭。」

喬賀本來是好心好意幫忙勸,結果越勸林導越來勁了。湯貞衝喬賀偷偷吐舌頭。

「剛開始排的時候大家都沒背過詞,還沒這麼明顯,還顯得他演得最好,」林導說,戳湯貞腦門,「現在越排越暴露問題。別的演員都跟上來了,就你小湯一個,越排越倒退。」

湯貞硬了頭皮問:「林爺,什麼問題啊,您先告訴我。」

林漢臣耐了性子,說:「你懂不懂這個人的感情的變化。」

湯貞說:「具體什麼變化?」

「簡單的你都懂,喜怒哀樂,這個轉變你抓得住,」林漢臣說,「我問的是,打個比方,剛才你和喬賀在臺上排的那一段,你和山伯一起挑燈讀書,夜半你發燒了,梁山伯執意照顧你。」

湯貞聽著他說:「……你既害怕,又心疼,又感激。你找了那麼多借口想讓銀心回來睡,但山伯是個木頭,他不聽,他看你生病,怕銀心糊塗,照顧不好,他執意要親自陪在一旁照顧你。在這一段情節裡,你害怕,是怕他發現你身為女兒的秘密,怕你們真要同床共枕,畢竟你是個黃花閨女,」林導說著,點湯貞鼻頭,「你又心疼,是心疼山伯為了照顧你,甘願辛苦受累,心疼你胡編亂造一句藉口,山伯就真的聽信,還往床上端來一盆水。你感激,是感激山伯對你無私的照料,親生父母對你也不過如此了,山伯比親生兄弟還親。」

林導一頓:「到這裡,你處理得都還可以,這些東西你都有。」

湯貞看著他。

「但是後面,你就沒有了。你在床上蓋了被子,昏睡過去。你夜半醒來,發現山伯還沒有睡,他在你床頭挑了燈讀書,見你醒了,他扶著你的頭,抱起你,倒水餵你喝。你問他在看什麼書,你們你一言我一語,攀談起來。山伯雖是凡儒,卻獨有他的見識,從你第一天草橋結拜的時候見他,你就知道這個男子有他的特別之處。病中你聽他聊起蔡文姬、卓文君,口中對有才學的女子頗為敬重。當你提出,書院也該嘗試接收女學徒的時候,山伯摟著你,不僅沒有諷你笑你的觀點,反而認真道,賢弟想得深遠,女子若想做學問,是需要個去處。你被山伯抱著,聽山伯說,興許以後會有呢。」

喬賀聽著,忽然一股奇怪的念頭從心裡生出來。

劇本是沒有心理活動的描述的,劇本就是單純的臺詞一句句往下排列。之前排到這一段,林漢臣沒給過任何提示,喬賀講這句臺詞的時候也心無旁騖,只當是梁山伯為人忠厚仁善的一種展示。沒有別的,就是「仁」,就是「善」,是一本正經的呆書生,呆頭呆腦的發言。畢竟接下來英臺的反應也沒什麼特別,山伯說完這句「興許以後會有呢」,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在他懷裡強撐著快要闔上的眼皮,說,梁兄說的,也是小弟所盼望的。然後她睡著了。梁山伯把她放回床上去,蓋好了被子,繼續坐回去讀書。此後第二天,第三天……直到英臺病好了,英臺都沒有再提及這段對話,沒有再提及女子做學問,她只是一再感謝梁兄在病中對她的照料。她對梁山伯說,若是能一輩子跟在梁兄身邊就好了。而梁山伯笑他,家有父母,如何能跟一輩子,賢弟怎麼像個小孩一樣說話。

到這會兒,再回頭看病中那段對話,恐怕誰都以為英臺是早想睡了,只是感激梁山伯,被梁山伯強拉著說話,才有一句沒一句地撐到最後。事實上,直到這時候聽林漢臣講了,喬賀才回過味兒來。他又遲鈍,又敏銳,遲鈍在英臺的臺詞沒有表示,喬賀便以為那一兩句話並沒什麼特別,敏銳在他立刻明白了,林漢臣為什麼從來不與他講這一段。

林導和湯貞講:「這個時候的你,在山伯懷裡,心裡既難受,又快樂,還有一點特別的東西。你難受是身體上的難受,發著高熱,身體虛弱,精神萎頓。你又快樂,因為山伯兄與你,與你內心深處多年的願望,有所呼應。無論平時他再如何愚笨,再怎麼不開竅,在對你來說最重要、最叛逆的事情上,他是這麼理所當然地認同你,支援你。」

湯貞聽著,說:「你說的還有一點東西,是指愛情嗎。」他說,「我以為我演出來了。」

林漢臣看了他:「你知道在這裡你愛上梁山伯了?」

湯貞點頭。「我沒演出來嗎?」湯貞問。

在這件事上喬賀最有發言權。可湯貞挨著罵,喬賀總不能說,是,我真沒看出來,否則你演出來,我早該明白了。

林導看了喬賀一眼。喬賀頓了頓,對湯貞說:「感激居多吧。」

湯貞瞠目結舌。

林導說:「這個不能怪喬賀,他前幾天才摒除了對梁山伯的偏見。」

「可我一直都是這麼演的。」湯貞說。

「一直都這麼演什麼?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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