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駱天天坐在他們公司宿舍樓下的小吃攤吃包子。老闆和他很熟,每回都多給他幾個,沒生意的時候還喜歡擦擦手,坐他旁邊樂呵呵看他的吃相。亞星方圓這幾百米,就沒有一家店老闆不認識駱天天的。他從十一歲起跟著他大姨到亞星來,每天早晨必定是一碗豆漿一筐油條,每天晚上只要不回家,就在他這裡湊合吃包子。

「什麼時候出道啊,天天。」老闆說。

駱天天吃得嘴角都是油:「哎呀,老闆,你不要問了,整天問,整天問,我上哪知道去。」

「問你大姨啊,」老闆說著,給他遞餐巾紙,「快催你大姨,讓她快讓你出道。」

「我才不催呢,出道有什麼好啊,這麼累,」駱天天嘟囔著,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嘴裡,從兜裡掏錢,嘴裡鼓鼓囊囊地說,「再和催命似的問,以後不來你這吃了。」

把錢遞過去:「五塊錢外帶。」

「又給小梁帶的?」

一抹異樣的情愫從駱天天眼睛裡閃過去,他笑著說:「不給他,還能給誰啊。」

「你這個小霸王,」老闆裝好了包子,遞給他,指他鼻子,「也是沒別人使喚得動你了。」

駱天天輕車熟路,從兜裡掏鑰匙,進走廊最深處,316房間。

一進去,聽見洗澡的聲音,水敲在地上,啪啪響。駱天天關上門,把一兜包子丟在滿是菸頭和報紙雜誌的茶几上。他脫了鞋,翻梁丘雲亂七八糟的鞋櫃,找不到拖鞋。

一推衛生間門,滿是水氣湧出來,駱天天看不清楚,叫到:「我哥的拖鞋呢?」

水聲停了。梁丘雲的聲音從裡面冒出來,悶悶的:「陽臺上。」

「我買了包子。」駱天天對裡面說。

「嗯。」梁丘雲把門從裡面一帶,門鎖釦上了。

湯貞的拖鞋是藍色的,晾在陽臺上,普通塑膠拖鞋,一邊粘著一隻舉著大葉片的小烏龜。駱天天穿著有點擠腳,不過有總比沒有要好。他把梁丘雲那個單人沙發上亂堆的衣褲都扔一邊,自己舒舒服服坐在裡面,一邊喝飲料,一邊開啟了電視,看綜藝節目。

梁丘雲出來,赤裸了上身,只穿了條寬鬆的褲衩,脖子上掛了條溼毛巾。一見駱天天,他問:「還看電視,你作業寫完了嗎。」

駱天天回頭看了他一眼:「我都請假了,還寫什麼作業。」

梁丘雲伸手拍駱天天的背,那一巴掌夠使勁兒的,「啪」得一下。駱天天一下蹦起來:「你打我幹嘛!」

「一邊去坐,我要吃飯。」梁丘雲說。

駱天天不高興地瞪他,等梁丘雲坐下,駱天天瞪了半天,又瞪不下去了。

他不要坐椅子,也不想坐凳子,他個頭不高,又輕,哪兒都能坐。梁丘雲沙發雖小,扶手卻寬又柔軟,駱天天坐上去,把梁丘雲一個大活人當他的沙發靠背。

梁丘雲喝了口啤酒,也不看他:「這麼熱,你不嫌熱嗎。」

駱天天倚他身上,從桌子上拿雜誌來翻,小聲嘟囔:「我涼快著呢,我就要坐這兒。」

梁丘雲晚飯特別簡單,一兜包子一瓶啤酒,就打發了。駱天天以前常聽人說,雲哥在攢錢。當時駱天天想,等梁丘雲出了道,掙了錢,興許就不用吃得這麼寒酸了。結果這都出道快兩年了,這傢伙還是湊湊合合拿泡麵當飯。

要不是駱天天偶爾過來,他連冰箱裡的啤酒飲料都不肯去買。

駱天天看手裡的《流行音樂週刊》,如今已經快六月了,這還是本二月刊,新年特輯,雜誌發行量大,有名,也就請得起明星。駱天天看著這封面上站的密密麻麻的明星,他也就認得幾個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熟臉,以及站最中間那個——

湯貞,戴著小領結,穿著筆挺修身的西裝,左手攬著欒小凡,右手摟著費夢,對鏡頭微笑。

那是他哥哥。

駱天天從梁丘雲茶几下面翻到一支筆,他拔了筆蓋,在湯貞旁邊那個人的臉上畫了一個橢圓,又在橢圓裡左邊畫一個小圈圈,右邊畫一個小圈圈。

他樂了,低頭看自己的傑作,又拿給梁丘雲看。

梁丘雲正回手機簡訊,被他拽著回頭,看到欒小凡臉上一個大豬鼻子。

「你幾歲了。」梁丘雲說。

「叫他惹我,」駱天天氣呼呼地說,又低頭創作,他在欒小凡酷帥的髮型上畫了一層扁扁的圓,兩層扁扁的圓,三層扁扁的圓,再加一個尖尖,「叫他摸我,不要臉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梁丘雲喝完了啤酒,放在一邊,說:「沒聽說過自己說自己是天鵝的。」

駱天天回頭看他,也無心在欒小凡臉上創作了。他直起腰來,面朝梁丘雲,像個想象中的芭蕾舞演員,高高仰著下巴,說:「我就是天鵝。」

梁丘雲點頭,沒搭理他。

「天鵝不是誰都能碰的。」

梁丘雲看他一眼,看他又死皮賴臉倚自己身上這模樣:「這位天鵝,能讓開一點嗎。」

駱天天往他身上鑽得更厲害了,說:「不能。」

梁丘雲無奈。

「不過,欒小凡那人雖說討厭,還欺負我,」駱天天說,「但你也不用把他打成那樣吧。」

梁丘雲聽他說話。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梁丘雲突然說。

駱天天說:「我,我是在和你重申經驗和教訓。」

梁丘雲搖了搖頭,起身就走。

「你幹什麼去!」駱天天后背失了依靠,整個人向後一栽,倒在沙發上。他爬起來,看著梁丘雲。

梁丘雲收了空酒瓶,清了菸灰缸,提著垃圾袋一聲不吭就出門了。

駱天天跪在沙發上,膝蓋壓著雜誌,有點疼。他看著關上的門,好半天梁丘雲也沒回來,駱天天覺得鼻子裡酸酸的,他看茶几上剩下的包子,又不服似的抬起頭。

梁丘雲一進門就聽駱天天說:「你是不是又覺得我老是纏著你,惹你煩。」

梁丘雲沒說話。

駱天天嘟囔著:「真逗……怎麼這麼把自己當根蔥。我有時間纏著你,我怎麼不去纏著湯貞啊。」

他氣呼呼地背過身去,抱著腿,坐沙發上:「湯貞對我好,比你對我好多了,他還紅,還給我零花錢,還給我做飯吃,我怎麼不去纏著他啊!」

「你去啊。」梁丘雲在背後冷不丁說道,聲音裡一點感情也沒有。

駱天天深吸了一口氣,憋著,咬著嘴。

「沒出道的時候,成天和我玩,到處帶著我,不想看見你都不行。和我大姨說照顧我,說得好聽……一齣道就不理我了,就和我裝不熟。行,你不熟,我也不熟,我不認識你,我這就和大姨說去。」

他哭了,十七歲的人了,像個小學生。梁丘雲就站門口,看著駱天天走過來,踩著拖鞋,哭紅了眼睛就要開門鎖。

梁丘雲舔了舔嘴唇,沒脾氣地看著天花板,伸手一摟他,把他兩條細胳膊都握住了,攥手裡,緊緊的:「行了天天,你還小?」

駱天天坐在小板凳上吃冰鎮西瓜。這是梁丘雲現下樓去買的,現切的,以往每回他不開心了,梁丘雲總要這麼哄他。

「郭姐,我想要新的工作。」

駱天天聽見聲兒了。嘴邊還有西瓜子,他看著梁丘雲站在陽臺上,聲音不大,給郭小莉打電話。

「我不想接那兩部電影。」

「他方曦和說是給我的投資,無非是想用來討阿貞的歡心。我要是答應了,阿貞不就欠了他的人情,阿貞怎麼還他?」

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麼,駱天天聽著梁丘雲聲調一下子高了,無奈道:「一個呂天正還不夠嗎?」

長時間的沉默。駱天天嘴裡含了塊西瓜,一時半會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梁丘雲在陽臺上彎著背,垂著頭,背影特別不像他。

邵鳴在娛樂圈裡混了這些年,結識了不少人物。作為亞星娛樂公司第一期練習生,亞星第一支組合「lalta」的隊長,他對亞星娛樂內部的狀況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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