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遍通讀劇本,過程順利。雖說梁祝是個悲劇故事,但在場來的全是男演員,四下裡安靜,旁邊有攝像機在轉,情緒也都比較穩定。讀完一遍差不多三個小時過去,喬賀喝光了水,旁邊副導演給他拿了瓶新的,還可勁兒給他捏肩膀。

喬賀看他一眼,笑問,你怎麼了。

副導演衝他連伸大拇指,對坐在喬賀另一邊的「四九」扮演者小褚感慨道:「我忍了仨小時沒說,第一句臺詞出來就給我震住了,這臺詞唸的,喬老師,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你啊。」

林漢臣從一旁搭腔了,一雙矍鑠的眼睛透過老花鏡望過來:「喬賀,你不走心啊。」

喬賀一愣,旁邊副導演回過頭去,手還捏著喬賀肩膀:「還不走心啊,導演?我都快哭啦。」

「你一邊去,」林導說著,又不高興地看旁邊的湯貞,「你也是,你小子怎麼回事,一會兒留下來好好說說。」

湯貞眼神從林漢臣臉上往副導演臉上跑,又遛到喬賀那去。

喬賀覺得湯貞笑了。可湯貞嘴角分明嚴肅得很。

「行了,大家都辛苦了,」林導站起來,指揮門口工作人員開門,「都吃飯去吧,想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樓下有盒飯。下午開始第一遍粗排,都別遲到了。遲到就不用進來了。」

「下午就開始粗排?」有演員出門時叫道。

「就是上臺讀劇本,林導就這樣。」

湯貞作勢要走,林導坐在原處,揮著扇子:「小湯,喬賀,你們兩個留下。」

湯貞已經到門口了,夾在出門的隊伍裡,回頭說:「林爺,我這就回來!」

喬賀看著湯貞把一個大個子從門外拽進來。

大個子穿了件t恤,最普通那種深藍色t恤,混在劇場工人堆裡估計都認不出來。不過他很高,肩膀寬闊。「我不進去了,你去吃飯嗎?」那大個子問湯貞。

「林爺要給我講詞,你先進來休息一會兒。」湯貞拽他袖子捲起來的手臂。

「這能進來嗎?」大個子說著抬頭往林漢臣和喬賀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兩個老爺們兒也隔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正看他。

他侷促地站在原地。

「不好意思,導演,我遲到了,剛才一直在外面等。」他說。

林漢臣「嗯」了一聲,用眼神示意湯貞過去:「我聽他們說了,道具組那幫人使喚你去了?」

「我去給他們幫了點忙,沒接到通知。」大個子說著,低頭看了湯貞。

他拍湯貞肩膀,讓湯貞回去坐著。

林漢臣語氣緩和了一些,他生平最恨人遲到,這會兒說:「行了,下午記的別來晚了。」又說:「小湯,還不過來。」

湯貞穿過會議桌旁長長的椅隊,邊走邊回頭,似乎怕他走了,那個大個子就會消失,就會叫人欺負了似的。他一在椅子上坐下,林漢臣導演就劈頭蓋臉開始了。

「怎麼回事,你們倆,看不懂劇本是不是,」林漢臣先和喬賀說,「喬賀,你是一點心也沒走啊,我把你從你們劇團叫來,你跟我鬧著玩呢。」

喬賀看了湯貞一眼,湯貞吐了吐舌頭,還怕林老爺子發現,就吐一點點。

林漢臣說著,一扔劇本:「你們不要覺得,哎喲,不就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嗎。多少演員演過了,多少萬觀眾看過了,是個中華兒女閉眼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就可以不用心,所以就以為自己不用心也可以演好。劇本就這麼薄薄一本,看著簡單,你們對戲的看法就也簡單了,誰教你們的?」

湯貞說:「林爺,你別生氣。這不才第一天嗎。」

他話裡有點撒嬌的勁頭,林漢臣瞥他一眼。

「你怎麼回事,」林漢臣用扇子柄點湯貞的額頭,「明明前面念得好好的,越往後越飄,你想什麼呢。」

湯貞欲言又止。

「喬賀!」林漢臣突然叫道,「你先說說你怎麼想的。你做前輩的。」

「我怎麼想的?」喬賀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他看了眼劇本目錄,又看湯貞,說,「我覺得這個梁山伯,的確是用情頗深啊。」

湯貞笑了。林漢臣說:「你老實說話。」

喬賀舔了舔嘴唇:「我挺老實的,林導。」他說著,伸手劃了劃劇本,「和英臺樓臺一別,回去就病死了,這不是用情太深是什麼。」

「那你說,他為什麼用情這麼深。」

「這我就不知道了,」喬賀看著湯貞,「當了三年同學,同學一朝變了女人,娶不到就要去死?還不至於吧。」

喬賀說:「林導,我沒怎麼演過這種古代傳奇愛情故事,也不好評價它。你要我說,我就說了,你別見怪。它有些情節著實誇張了,為了傳奇性,喪失了邏輯。」

湯貞說,他看了幾部梁祝改編的戲,其中有一兩部在梁山伯病死的原因上做了加筆,改成梁山伯被祝家馬家的人杖打了一頓,或是淋雨感染了風寒,才一病死了過去。

「還用你教我怎麼寫劇本?」林漢臣說。

「我就說說嘛。」湯貞低頭說。

「那你說說你的想法,」林漢臣說,「祝英臺,你怎麼想的。」

「我覺得她……很勇敢,」湯貞說,「像我就不是這麼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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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