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湯貞如今消瘦得厲害,越發顯得脖頸細長,肩膀狹窄,像只枯萎了的仙鶴。肖揚近距離注視他,注視他頭髮下面久不見天日的臉,沒有一點活人氣。一雙眼睛大而無神,佈滿血絲,眼底甚至隱隱發黑,一副長時間缺乏休息的模樣。

肖揚以前還不太敢和湯貞對視太久,可這會兒,他覺得他再怎麼肆無忌憚地觀察這張臉也無所謂,因為湯貞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湯貞就像是魂兒被人抽走了似的,烏黑的眼珠睜開了,茫茫窺伺著虛空。他還是漂亮的,只是那漂亮破敗又不真實。他長長的睫毛抬起來,好像會睜眼的舊式洋娃娃一樣機械又生硬,呆板又空洞,不帶任何人類該有的感情。他薄而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對著並不大的練習室囁囁嚅嚅,不出聲音,不知他是不是想說什麼,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肖揚注意到他嘴唇有些乾裂,甚至有幾條血口子。

「湯貞老師你要不要喝點水?」肖揚說,他轉身低頭翻箱倒櫃地找紙杯,急匆匆倒水。

肖揚心裡沒來由地想,他當年可是為了湯貞,才想要來亞星的。

湯貞老師素來只喝35度左右的溫水。肖揚想起這事的時候已經晚了。湯貞已經接過了紙杯,他的手腕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細得不似人形,一雙手蒼白修長,指甲又極短,明顯被人刻意地過度修剪過,就好像不剪成這樣,連他自己的指甲都會弄傷他。

湯貞嚥下水,喉結滑動,像服從命令,沒有一點不滿。

一雙眼睛還不放棄地張望著。

「你是不是想找什麼東西。」肖揚小聲問他。湯貞彷彿沒聽到,肖揚又問:「還是你想找什麼人?」

「我想找小周。」湯貞啞聲懇求。

「小……」肖揚一愣。

肖揚其實沒想到湯貞會這麼直白地回答他。就像以前,每當他追著湯貞問什麼事情,湯貞總要逗逗他才肯告訴他,而告訴他的事情,十有八九還是假的,是逗他玩的。

找周子軻?

現在半夜兩點多,到哪去找周子軻?肖揚額頭直冒汗,可看湯貞這副模樣,他鬼使神差摸出手機,翻出周子軻電話立刻撥了過去。

沒人接,當然沒人接。

「你找他有什麼事嗎,」肖揚聲音越發小心翼翼,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湯貞給他感覺就像某種薄薄的器皿,不是人,是器皿,彷彿聲音大一點,這個器皿就會碎了,然後有什麼東西就會徹底溜走,「現在這麼晚了,周子軻肯定睡覺呢,對不對。這樣,你有什麼事情就和我說,明天一早我見了他就告訴他,讓他去找你。」

湯貞好像沒聽懂。肖揚又勸他:「現在太晚了。」

湯貞握著紙杯的手不太穩,低頭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低語,複述著肖揚的話:「太晚了……」

「凌晨兩點,都睡覺呢,」肖揚又重複了一遍,「早點回家吧,湯貞老師,你需要多休息。」

然後湯貞就走了。肖揚說我送你回家,他搖頭,肖揚問你帶錢了嗎,湯貞走遠了,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理他。這是凌晨兩點多時的事情。四點時肖揚衝了個澡,到公司門口坐車去機場。kaiser全隊所有人加工作人員在候機大廳集合,只有周子軻一個人沒到——沒人感到奇怪,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特立獨行和遲到。

直飛新加坡需要五個多小時,肖揚累了一夜,上飛機倒頭就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他一下飛機,先是羅丞在身後聊天聊到一半,突然沒聲了,緊接著是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密密麻麻,好似海水湧上了岸頭,朝肖揚漫溢過來。

肖揚四處看看,發現周圍幾乎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竊竊私語,議論紛紛。連易雪松也低頭瞧著手機裡的新聞,眉頭緊鎖。

「中國藝人湯貞於今日清晨在寓所被發現,疑似自殺。」

頒獎典禮結束的那個深夜,周子軻從停車場乘電梯向上走,到酒店一層時,正好肖揚提著一兜胃藥走進來。肖揚一見他,才把這事情說了。周子軻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早不說。肖揚說我到處找你,才想起你沒上飛機。周子軻說你下午見到我時怎麼不說。肖揚說我見你都什麼時候了,馬上上臺了你才來,難道要我在臺上和你說?周子軻盯著肖揚的臉,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肖揚語氣放緩,說湯貞老師反正已經脫離危險了,要是有什麼事,你等他醒了再問問他吧。

周子軻不回話了。肖揚過會兒歪頭看了一眼,發現周子軻瞪著眼睛,忽然神經質地笑了。

「周……」肖揚話音未落,電梯門開了,有人進來,並不是他們要下的樓層。

等關門時,周子軻已經消失了。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