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子他說全文 南懷瑾 第2頁,共2頁

因此須要再來兩句話,“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是連線上文講的表現了老子文章的獨特風格。上面幾句話一路下來,一直寫得很輕鬆自然,假使我們只從文字表面去讀,起先好像是懂了,若仔細深一層去研究,那便有點捉摸不定了。

現在這兩句話,到底是形容修道人的模樣呢?還是說反面話,我們對照前後文看看,還是不易搞清楚,究竟為何而說。讀古人的書很難,首先暫且不要去看前人的註解。前人也許比我們高明,但也有比我們不明的地方。因為著書立說的人,難免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除非真把古今各類書籍,讀得融會貫通,否則見識不多,隨便讀一本書,就把裡面別人的註解、觀念,當做稀有至寶,一古邋遢全裝進自己的腦袋瓜子裡去,成為先入為主的偏見。然後,再來看討論同樣的問題的第二本書,如果作者持著相反的意見,便認為不對,認為是謬論,死心眼地執著第一本書的看法,這不很可憐嗎?卻不曉得研究中國文化的圖書,幾千年下來,連篇累牘,不可勝數。光是一部《四庫全書》就堆積如山,而《老子》一書的註解,可說汗牛充棟,各家有各家的說法。有人讀到焦頭爛額,無法分清哪一種說法合理,只好想一套說詞,自圓其說。最後又再三推敲,自己又懷疑起來。因此,我們最好還是讀《老子》的原文,從原文中去找答案,去發現老子自己的註解。

前文提到“渾兮其著濁”,用來說明修道之士的“微妙玄通”,接著幾句形容詞,都是這個“通”字的解說。也就是從哪一方面來講,都沒有障礙。像個虛體的圓球,沒有輪廓,卻是面面俱到,相互涵攝。徹底而言,即是佛家所言“圓融無礙”。成了道的人,自然圓滿融會,貫通一切,四通八達,了無障礙。而其外相正是“混兮其苦濁”,和我們這個混濁的世界上一群渾渾噩噩的人們,並無兩樣。

這不就說完了嗎?不就已透露出“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所隱含的訊息嗎?現在更進一步,解釋修道的程式與方法,作為更詳細的說明。人的學問修養、身心狀況,如何才能達到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境界呢?只有一個辦法,好好在混濁動亂的狀態下平靜下來,慢慢穩定下來,使之臻於純粹清明的地步。以後世佛道合流的話來說,就是“圓同大虛纖塵不染”,不但一點塵埃都沒有,即便連“金屑”,黃金的粉末也都找不著,務必使之純清絕頂。/p同時,我們還要認清一個觀念。什麼叫“濁”呢?佛學在《阿彌陀經》上有“五濁惡世”之說。因此,我們古代的文字,也常描寫這個世界為“濁世”。例如形容一個年輕人很英俊瀟灑,就說他是“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相當現在穿牛仔褲的年輕小夥子,長髮披頭,眼睛烏溜溜,東膘西膘,女孩子暗地裡叫聲“好帥”一樣。

生長在世局紛亂,動盪不安的時代裡,我們靜的修養怎樣能夠做到呢?這相當困難,尤其現代人,身處二十世紀末葉,二十一世紀即將來臨的時代。人類內在思想的紊亂,和外在環境的亂七八糟,形成正比例的相互影響,早已不是“濁世”一詞便能一交一待了事了。什麼“一交一通汙染”、“噪音汙染”、“工業汙染”、“環境汙染”等等後患無窮的公害,又有誰能受得了?

因此,“孰能濁以靜之徐清”,誰卻能夠在濁世中慢慢修一習一到身心清靜?這在道家有一套經過確實驗證的方法與功夫。譬如,一杯混濁的水,放著不動,這樣長久平靜下來,混濁的泥渣自然沉澱,終至轉濁為清,成為一杯清水,這是一個方法。然而,由濁到靜,由靜到清,這只是修道的前三個階段,還不行。更要進一步,“孰能安以”,也就同佛家所講的修止修觀,或修定的功夫,久而安於本位,直到超越時間空間的範圍,然後才談得上得道。

這等於儒家的曾子所著的《大學》注重修身養性的程式,“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是同一個路線,只是表達不同而已。如果我們站在道家的立場,看儒道兩家的文化,可套句老子的話作結論:“此二者同出而異名”。

動的哲學

然而,由濁起修,由靜而清,由清而安,這還只是修道的一半,另一半“動之徐生”,才是更重要的。否則,那隻不過是小乘的境界罷了。只管自己,未能積極濟世,自己一個人躲到山上靜坐一萬年,那又與龐大的人群有何相干?因此,還得“安以動之徐生”,由道體上起種種妙用。

此處的“動”,不是盲從亂動,不是濁世中人隨波逐流的動,不是“舉世多從忙裡錯”的亂動。世上許多人鑽營忙碌了一輩子,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到頭來自己都搞不清楚。真正的動,是明明白白而又充滿意義的“動之徐生”,心平氣和,生生不息。我們也可以說一句俏皮話,這就是老子的秘密法寶吧!老子把做工夫的方法,修養的程式與層次都說了,告訴你在靜到極點後,要能起用、起動。動以後,則是生生不息,永遠長生。佛家說“無生”,道家標榜“長生”,耶穌基督則用“永生”,但都是形容生命另一重意義的生生不已。只是在老子,他卻用了一個“徐生”來表達。

“徐生”的涵義,也可說是生生不息的長生妙用,它是慢慢地用。這個觀念很重要。等於能源一樣,慢慢地用,儉省地用,雖說能源充滿宇宙,永遠存在,若是不加節制,亂用一通,那只是自我糟蹋而已。“動之徐生”,也是我們作人做事的法則。道家要人做一切事不暴不躁,不“亂”不“濁”,一切要悠然“徐生”,慢慢地來。態度從容,。冶然自得,千萬不要氣急敗壞,自亂陣腳。這也是修道的秘訣,不一定只說盤腿打坐才是。作人做事,且慢一拍,就是道理。不過,太懶散的人不可以慢,應快兩拍,否則本來已是拖拖拉拉要死不活,為了修道,再慢一拍,那就完了,永遠趕不上時代,和社會脫了節。

“徐生”是針對普通一般人而言,尤其這個時代,更為需要。社會上,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天天分秒必爭,忙忙碌碌,事事窮緊張,不知是為了什麼,好像瘋狂大賽車一樣,在拼命玩命。所以更要“動之徐生”。如果作生意的話,便是“動之徐賺”。慢慢地賺,細水長流,錢永遠有你的份;一下賺飽了,成了暴發戶,下次沒得賺,這個生意就不好玩了。“動之徐生”,所可闡述的意義很多,可以多方面去運用。淺顯而言,什麼是“動之徐生”的修道功夫?“從容”便是。

生命的原則若是合乎“動之徐生”,那將很好。任何事情,任何行為,能慢一步蠻好的。我們的壽命,欲想保持長久,在年紀大的人來說,就不能過“盈”過“滿”。對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訴他們,應該少講究一點營養,“保此道者不欲盈”,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了。該適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過了頭,那麼保證你適得其反。

比方年輕人談戀愛,應該懂得戀愛的哲學。凡是最可愛的,就是愛得死去活來愛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纏一綿徘側的戀愛小說,描寫到感情深切處,可以為他殉情自一殺,可以為他痛哭流涕。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們你依我依的美滿時間,又能有多久?即便是《紅樓夢》,也不到幾年之間就完了,比較長一點的《浮生六記》,也難逃先甜後慘的結局。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雖然有那永遠追求不到的事,卻同李商隱的名詩所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豈非值得永遠閉上眼睛,在虛無飄渺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無之間,該多有餘味呢!不然,睜著一雙大眼睛,氣得死去活來,這兩句詩所說的人生情味,就沒啥味道了。

中國文化同一根源,儒家道理也一樣。《書經》也說:“謙受益,滿招損”。“謙”字亦可解釋為“欠”。萬事欠一點,如喝酒一樣,欠一杯就蠻好,不醉了,還能惺惺寂寂,腦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醜態畢露,丟人現眼不可--“滿招損”。又如一杯茶,八分滿就差不多了,再加滿十分,一定非溢位來不可。

大家千萬注意老子的話,吉事怎樣方得長久?有財富如何保持財富?有權利如何保持權利?這就要做到“不欲盈”。曾有一位朋友談到人之求名,他說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過一個名,總共兩個字或三個字,沒有什麼道理。

有一次,從臺北坐火車旅行,與我坐在同一個雙人座的旅客,正在看我寫的一本書,差不多快到臺南站,見他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後來兩人一交一談起來,談話中他告訴我說:“這本書是南某人作的。”我說:“你認識他嗎?”他答:“不認識啊,這個人寫了很多書,都寫得很好。”我說:“你既然這樣介紹,下了車我也去買一本來看。”我們的談話到此打住,這蠻好。當時我如果說:“我就是南某人。”他一定回答說:“久仰,久仰。”然後來一番當然的恭維,這一俗套,就沒有意思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惆然”,名利如此,權勢也如此。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間,也要留一點缺陷,才會有美感。例如文藝作品的愛情小說而言,情節中留一點缺陷,如前面所說的《紅樓夢》、《浮生六記》等,總是美的。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絲裂痕,擺在那裡,絕對心痛得很。若是完好無缺的東西擺在那裡,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絕不心痛。可是人們總覺得心痛才有價值,意味才更深長,你說是嗎?

因為能不盈不滿,所以才能“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蔽”,就是保護很好的舊東西,由於東西永遠是舊的,是原來的樣子,一直小心使用,並沒有壞。因此,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便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長生之道。所以最難還是在能否做到“不欲盈”。其實,現在修道作功夫的人很多,為什麼大家功夫都不上路,就因為違反了“不欲盈”的原則,而都在求盈。打坐時,境界稍好一點,下意識便希求更好,拼命執著這個境界,這樣“欲盈”的結果,功夫反而不上路。如果瞭解“保此道者不欲盈”,把這做功夫的原則把握住了,自然受益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