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早有主意,為何偏要召他進宮,就為問上兩句?果然熊到一定境界,不挖坑不舒服?
定下公主之名,朱厚照令中官收起宣紙。
「放好,以後有用。」
「奴婢遵命。」
中官捧出木盒,將天子筆墨慎重收起,藏入暖閣。
朱厚照活動一下胳膊,端過碟子,拿起一塊玉米糖,送到嘴裡。
「楊先生也用。」
「謝陛下。」
玉米糖不太甜,楊瓚可以接受。
君臣對坐,一起咯吱咯吱咬硬糖。
至於形象……內閣相公,六部尚書侍郎,英國公武定侯,公然在朝堂吃過玉米烙。
暖閣吃糖,算事嗎?
「琉球之策全賴先生。」
「陛下過譽。」楊瓚道,「狂瞽之言,芻蕘之議,得陛下采納,實臣之幸。」
朱厚照又拿起一塊玉米糖,隨手翻開宗人府上陳,遞給楊瓚,道:「楊先生,這幾個字,哪個更好些?」
楊瓚:「……」
公主之後,又是皇子。
陛下,咱能別再挖坑嗎?
「朕以為,基、埊、圻均是不錯。」朱厚照點著奏疏,道,「然‘壡’之一字更合朕意。再者……」
壡?
楊瓚探頭,見朱厚照提筆,在奏疏末尾添上「埾」字,不禁默然。
話說,熊孩子仿效太宗皇帝的念頭,究竟有多強烈?
埾有聚土之意,寓意自然好。但用作皇子之名,實有些欠妥。
歸根結底,皇子如何命名,非楊瓚可以置喙。
他能做的,不過是在朱厚照撒丫子飛跑時,奮力拉住衣袖,別讓熊孩子輕易玩脫韁。
好在要過宗人府那關,朱厚照不能隨意而為。否則,頂著「朱載埾」這個大名,金枝玉葉也將壓力山大。
如果小皇子會說話,八成會苦著臉表示:父皇,您還是將兒臣忽略到底吧。
離開宮城,天色尚早,楊瓚未回長安伯府,徑直轉道城北。
明年二月,朝廷將行武舉。
三月會試,四月殿試。
天子有意點楊瓚為主考官之一,試天下俊才。
三位閣老未見反對,六部九卿乾脆順水推舟。只不過,在此之前,楊御史還需升上兩級,官至副都御使。
朱厚照手一揮,沒問題!
先時薊州戰功,金銀之外再無恩賞。正可落於此處。
於是乎,未及弱冠的都察院副都御使,正三品大員新鮮出爐。附帶朱厚照早前敕諭,兼領詹事府少詹事,太子賓客。
謝丕顧晣臣同被擢升。
前者升兵部右侍郎,與楊瓚平級,擢升速度堪謂一絕。
後者升國子監祭酒,雖是從四品,但掌國學諸生課業,並掌京衛武學,國公世子、宗室子弟照樣敲手板,權威可見一斑。
兩人同入詹事府,授太子賓客。
聖旨下達,大學士府和顧府門前車馬如龍,賓客如雲,來賀者不知凡幾。
反倒是楊瓚,整整五日,未見一個同僚拜訪。
仔細想想,不難理解。
長安伯府,顧指揮使家宅。門房都是錦衣衛,不說陰風陣陣,也是寒氣襲人。
腦袋被石頭砸過,才會主動上門。
由此,著實省去不少麻煩。
這種便宜,唯楊御史可得。無論謝狀元還是顧榜眼,都仿效不來,只有羨慕的份。
車到武學門前,並未停留,而是再行百米,停在一座官學前。
遞出御史腰牌,守衛立即讓開道路。
大門洞開,楊瓚下車步行。
繞過影壁,迎面一座空闊校場,二十餘名舞勺少年,著一式短袍,隨訓導練拳。另有十幾名七、八歲孩童,靠著牆角,正蹲馬步。
楊瓚一身緋色官袍,站在皆是青衣藍袍的官學中,極其醒目。
不到片刻,即有教授來迎。
知楊瓚此行乃是「私訪」,不為公務,略鬆口氣。引楊瓚離開校場,往二堂行去。
穿過廳門,即有朗朗讀書聲傳來。
兩人同時放輕腳步,行到窗外,見室內情形,不禁現出笑容。
官學乃是新辦,儒師訓導由國子監和京城武學調任。教授文章經史同時,不落兵法武藝。
君子六藝,被列為基礎學科。
上馬能仗劍衛國,北驅殘敵,下馬能詩書成文,定治國安邦之策。
學中子弟,不拘勳貴寒門,民戶軍戶,考評入學,每月一試。優秀者多有獎勵,落後者,不想揹著石磚,繞校場跑百八十圈,必須奮起直追。
楊廉志向遠大,立志在錦衣衛的道路上,大踏步邁進,一時半刻扳不回來。楊瓚無法,不想讓侄子被滿府錦衣衛繼續帶歪,只能咬牙,送其入官學。
為此,特地拜訪李閣老,隨後上疏天子,獻辦學之策。
天子當場拍板,就這麼辦!
不出幾日,京城武學旁新設一所官學。
辦學宗旨:仿強漢盛唐,士子仗劍,文武兼修,絕不偏科!
起初,學中多為五品以下官員及寒門子弟。
隨楊御史親侄,慶平侯長孫,武定侯三子,劉閣老玄孫等加入學籍,官學的門檻瞬間拔高,屋脊房梁都籠罩一層瑞光。
朝廷下令,學中設立文館,凡翰林學士,每旬必至講學。
官學房頂的瑞光,驟成七彩。
短短幾年時間,入學的人數竟如滾雪球一般,成倍增長。
正德八年,皇長子,安化王,興王世子前來「體驗生活」,更是造成轟動,官學大門差點被擠破。
安化王不提,興王世子同皇長子相差一輩,卻是年齡相仿,交情甚厚。在大明四處碾壓,拓展疆域的過程中,獻計獻策,將國王領主酋長首領完美吊打。
幾次出海,甚至拐帶了堂侄子和堂侄女。
歷朝歷代,圍繞皇位,兄弟相爭,手足相殘,不勝列舉。
換做正德朝,完全是另一種情形。
皇次子表示:祖國山川大好,只是地方還不夠大,兒欲扛槍上馬,往塞外一遊。
皇三子正色道:父皇,聽聞美洲之外尚有沃土,兒願前往,為國朝再尋良種!
皇四子出言:陸地已不能滿足兒臣。兒要揚帆遠航,獻身科學。順便驗證楊閣老之言,看一看八荒六合,究竟是方是圓。
皇五子握拳,咬著腳丫:呀呀呀丫丫!
地球不夠伸展,他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皇太子也想撂挑子,可惜親爹比他動作快,拉上楊閣老,溜達出了塞外。
間接推動事態發展的興王世子,此時還在襁褓,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中途哭上兩場,顯示一下存在感。
三月後,宗人府將為其上冊。
朱厚熜三個大字,將以另一種方式,載入歷史。
確定楊廉在官學適應良好,楊瓚沒有繼續停留。
教授一路送到門前,方才拱手告辭。
車伕揚鞭,車輪壓過青石路。
行出百米,馬蹄的噠噠聲漸被人聲淹沒。
距新年愈近,街市愈發熱鬧。
接踵摩肩的行人,南來北往的行商,牽著駱駝馬匹的胡人,隨船而來的佛郎機人,入貢的番臣土官,齊聚京城,添許多熱鬧。
推開車窗,馬車恰好經過一座客棧。
福來樓三個大字映入眼底,記憶倏然閃過,楊瓚眸光微閃,難免生出感慨。
會試放榜,差官報喜的聲音,猶在耳畔。
繼續前行,店鋪前的幌子,路邊吆喝的小販,客棧酒樓中的喧鬧,逐一閃過,凝成流動的光影。
車進東城,喧鬧漸息。
馬車速度忽然減慢,楊瓚探頭,展眼望去,一身大紅錦衣,玉帶纏腰,烏髮似墨的顧伯爺,正策馬行來。
「靖之?」
「我與四郎同行。」
月上中天,星輝灑落。
民居官宅陸續燃起燈籠,暈黃的火燭,鋪開一路橘光。
映襯暖色,楊瓚展顏。
「好。」
朔風捲過,尾音消散。
歲月不息,洪流滾滾。
歷史書頁翻過,前路雖然未盡,人間已是萬家燈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