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押上囚車,帶走!」

天子下旨,押寧王入京,尚未奪其爵。

論理,該乘馬車。

但王府之內,藏有違制器皿十餘箱,更搜出一件龍袍,坐實謀反大罪,馬車不用想,驢車也不可能,直接上囚車!

地方官員聞訊趕至,王府大門早被貼上封條。按刀衛軍立在兩旁,眸光掃過,如利劍紮在身上。

四個字,生人勿進。

見禮之後,王參議表示,在王府中發現匪徒,懷疑此地有山匪流竄,欲帶人上山剿匪,還請行個方便。

剿匪?

眾人滿面愕然。

不是押寧王入京,怎麼又扯上剿匪?

看王參議的樣子,再看凶神惡煞的衛軍,不行方便,十成不能善了。

最後,王參議得到滿意回答,留百人看押寧王府上下,餘下隨他進山剿匪。

傍晚時分,幾百衛軍從山中走出,不見俘虜,只抬出近百箱籠。

地方官員面面相覷,壯起膽子問一句,匪徒已剿?這麼快?

王參議點頭,百戰之兵,就要這般雷厲風行,乾脆利落。

匪徒呢?

都殺了。

屍體呢?

一把火燒了。

……

箱子裡都是賊贓?

「自然。」

王參議肅然神情,道:「此地賊患不小,本官入京之後,必當稟報聖上!」

別,千萬別!

地方官嚇得臉發白,只求王大人千萬留條活路。

「那這賊贓?」

「參議放心,下官什麼都沒看到!」

「甚好。」

地方不上報,東西無需送入國庫,可交內庫分配。

山中的確有賊,卻不是山匪,而是被寧王收買,護衛藏銀,私造兵器之人。

弘治十八年,正德元年,錦衣衛秘密遣人往江西,潛入寧王府,埋下釘子。如今,正好發揮作用。

五爪龍袍到底是寧王所有,還是被他人栽贓,已不重要。

天子要辦寧王,剷除後患,順帶殺雞儆猴,給宗室藩王立起「榜樣」,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在島上時日,同軍漢打交道,與船工敘話,聽老人講古,王參議愈發開拓眼界。

隔幾日,便帶人揚帆出海,尋找「海商」蹤跡。

親見海疆變化,瞭解海外世界,追溯千年日升月落,王參議的格物之道頗有進展。假以時日,必能大成。

格物之外,王參議對另一學說生出濃厚興趣。

霸道!

一邊格物致知,一邊鑽研霸道,高山仰止,非尋常人可為。

按照楊瓚的理解,除開王學霸,換成旁人,非精神分裂不可。

寧王被押解入京,罪證聞於朝堂,無人為其求情,更無人就「親族」「血緣」引經據典。反而喊打喊殺的不在少數。

龍袍都有了,不是謀反還能是什麼?

私造兵器,甚至有火器,甭管能不能用,都是罪不勝誅!仿效太宗皇帝起家,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在一片的喊殺聲中,朱厚照異樣的冷靜。

「先押宗人府。」

來時,寧王以為必死。

萬沒料到,抵京之後,未入死囚牢房,未下錦衣獄,卻進宗人府。

關在暗室內,寧王回憶平生,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輩子,當真是個笑話。自以為做得機密,瞞騙過兩代天子。殊不知,早落入對方網中,生死操於他手。

兩日後,欽天監奏,一道赤色鮮明之氣,落乾清宮,久久不散,顯飛龍之象,是為吉兆。

天子深以為然,當日下旨,遣駙馬都尉蔡震、馬誠祭告先祖陵寢。並罷朝一日,沐浴齋戒,入奉先殿親告先帝。

翌日,懲處寧王旨意下達。

「削藩國,奪王爵。妻子貶為庶人。發鳳陽守祖地。著宗室老人看守,子嗣不得出。」

乍一看,懲處實在不重,甚至輕過安化王。

然而,瞭解內情之人,如內閣三位相公,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太宗皇帝起兵靖難,皇太孫的兩個兄弟,既被髮往鳳陽。天下俱稱太宗皇帝有情有義,殊不知,這兄弟倆的下場,甚至比不上太孫。

後者至少還有陵寢,前者竟是與外界隔絕,幾十年生死不知。直到永樂朝後期,才由宗室上表,言其病逝。

奏疏抵達京城,兩人墳頭的草,早長得比人高。

寧王意圖謀反,終究沒有起兵。

天子如下旨誅殺,世人的言論未必好聽。發其鳳陽,囚禁終生,將一家老小關進籠子,是生是死,全由天子一人決斷。

天下人不會指責,更會讚譽,天子仁厚。

聖旨宣讀完畢,群臣立在奉天殿中,皆不寒而慄。

從何時起來,少年天子的心計,竟深沉如斯。

京城文武的反應,九成在楊瓚預料之中。

唯一沒料到的是,他只給朱厚照上疏,言寧王和安化王都不能殺,而熊孩子竟想出這個主意,用出這般手段。

果真如先人所言,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少年天子能有這般決斷,作為半個挖土人,楊瓚與有榮焉。

九月下旬,玉米成熟。

楊瓚終於不用繼續饞得流口水。

為留種,半數不得采摘,餘下半數,也夠楊僉憲一飽口福。

煮玉米,烤玉米,玉米烙,玉米餅,玉米窩頭,凡是能想到的,楊瓚都要講給伙伕,試上一試。

連續三日,每到飯點,鎮守太監和巡兵官都要蹭飯。

當然,這樣的好東西,上官不能獨吞。

玉米做熟,必定分成數份,牛主簿和種植的農人嘗過,都是雙眼發亮。

待玉米成種,過秤稱重,推算出畝產之數,牛主簿嘴唇發抖,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在場農人都是雙眼泛紅,心中激動,無法用言語表達,竟是大禮在地,哽咽道:「楊大人恩德,小民永生不忘!」

楊瓚鼻根發酸,忙扶起最前幾名老人,言道:「番糧是天子所賜,本官不敢擔此厚名。今上仁厚,心繫萬民,老人家如要謝,當謝天子才是。」

「對,對!」

邊民笑容中帶淚,面朝京城跪拜。

楊瓚側身,暗中長舒一口氣。

鎮守太監立在一旁,看著楊瓚,笑眯雙眼。難怪張公公說,結好楊僉憲,就是天大的福運。

果真不假!

鎮虜營獻高產番糧,哪怕不是首功,好處同樣不小。

想起離京之前,幾個對頭的酸言酸語,鎮守太監頓覺通體舒泰。三十年來,今日最是舒爽!

正德二年,九月已未

趕在萬壽聖節前,楊瓚啟程還京。

行李之外,增加兩輛大車,一輛裝載玉米,一輛是邊民送來的皮毛土物。

顧卿從遼東返還,過薊州時並未停留,而是借道直往宣府。

得知訊息,楊瓚頗有些怨念。

許久不念,很是想念。美人竟過門而不入,是何道理?

沒承想,臨行之日,轟隆隆的馬蹄聲響徹平原。

錦衣金帶,金緣烏紗的顧指揮,策馬直衝城下。身後百騎,護衛一輛青布馬車。

楊瓚側首,看向顧卿。

顧指揮猛的一拉韁繩,躍身下馬,展顏道:「我同四郎一起還京。」

楊瓚正要說話,青布馬車行近,車門推開,露出一張胖乎乎的小臉。

「四叔。」

「廉兒?」

楊瓚愕然,見侄子從車上躍下,一身藍色衣袍,小樹樣的挺拔。其後,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從車板躍下,齊身行禮,道:「見過四郎。」

仔細辨認,楊瓚方才認出,竟是曾往京城的楊山和楊崗。

走到近前,楊廉拱手揖禮。

「見過四叔。」

楊瓚看看侄子,又側頭看向顧卿,怎麼回事,能否解釋一下?

顧卿淺笑,道:「四郎念孔懷之情,立誓育侄成才。卿與四郎有鳳鸞之盟,自視其為親侄。四郎諸事繁忙,卿自當代勞。」

楊瓚:「……」

委實太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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