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文官陸續告病,聲音漸弱。武將趁機請示,旁人不提,寧王得先帝厚恩,卻生不臣之意,良心大大的壞了,理當派兵征討。

「臣請纓,率京衛兩千,械拿入京!」

文臣回過味來,全體瞪眼。

自家內部不和,竟給這些廝殺漢鑽了空子!

出乎預料,朱厚照嚼著甘薯,仍是四個字:「朕知道了。」

輕輕鬆鬆,將請命的國公打發回佇列,令張永捧出甘薯,同群臣商討,如何在京畿推廣種植。

與此同時,得到訊息的寧王和安化王,都感大禍臨頭,如熱鍋上的螞蟻。

歷史上,兩人都曾興兵造反。

寧王上下活動,恢復王府護衛,廣納幕僚,實力頗強。安化王打出「清君側」旗號,以劉瑾為目標,獲得寧夏邊將擁護。

但在現下,時機條件均不成熟,陡然揭開蓋子,著實令兩人措手不及。

打個比方,蛹化成蝶,沒等做好準備,妄圖破繭而出,完全是作死,不留後路那一種。

天子的反應,更讓兩人心驚。

按理說,凡是皇帝,遇到這種事,都該怒髮衝冠,下令圍住王府,捉拿首犯,狠狠收拾。

朱厚照不動怒,也不言如何處置,淡然以對,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心中沒底。

這個反應,只有兩個可能。

顧念宗族之情,網開一面,不予處置;亦或是記在心裡,定下章程,一旦動手,就要往死裡收拾。

無論怎麼看,少年天子都不像以德報怨之人。

以其性格,必是誰敢戳他一指頭,絕對踹回兩腳。

越想越是焦慮,越想越是恐懼。

寧王尚能穩住,企圖上表自陳,和晉王打擂臺,爭取時間。

安化王本就耳根子軟,在屬官的「建議」下,直接上疏請罪,承認過錯,連帶供出寧王。

所謂豬隊友,就是要把夥伴踹坑裡,順便添兩鍬土。

寧王忽覺人生悲涼。

當初怎麼就瞎了眼,和這廝推心置腹,勾搭到一處!

接到安化王罪疏,朱厚照笑眯雙眼。

果真如楊先生所言,一動不如一靜。

網子撒開,陷阱佈下,大魚小魚自投羅網,盡如所期。

安化王之後,涉事的宗室官員,均紛紛上疏,自陳罪過。

非是眾人突生覺悟,幡然悔過,而是對比謀反,自己不過是從事商道,頂多違反海禁,走私市貨,實在算不上大罪。

有安化王和寧王在前擋著,天子追究,九成不會掉腦袋。

運氣好的話,交錢就能贖罪。

待奏疏累積到一定程度,朱厚照當朝下旨,遣廠衛往寧夏,押安化王及其屬官入京。王府家眷暫留封地,由東西兩廠番役嚴加看管。

敕浙江布政使司左參議王守仁,領八百衛軍往南昌,包圍寧王府,押解王府一干人等入京。

涉事官員,皆下錦衣獄和刑部大牢。

同時,敕宗人府,以祖訓訓誡諸宗室子弟。

「輕者罰金,拘十日,抄錄祖訓;重者杖十,拘宗人府半月,抄錄祖訓,罰祿米。」

比起生死難料的安化王和寧王,處置已經算輕。即使捱揍,也比貶為庶人,掉腦袋強。

而且,棍子不白揍,罰金也沒打水漂。

關入宗人府隔日,便有御前大伴宣讀聖諭,出海市貨,賺些外快,不是不行。但要經天子同意,統一調派水手海船,再行出海。

「諸親六眷,凡有此意,皆可如例。」

反應快的,當即雙眼發亮。

這就是說,天子也要幹走私行當,自己能蹭船撈些油水?

「咳!」

劉瑾斜眼。

什麼天子幹走私行當?

信不信咱家稟報御前,請將軍到西廠喝茶,暢談一下人生?

嘴快的忙給自己一巴掌,口誤,口誤!

「天子仁德,我等感念肺腑,感激涕零!」

另一邊,谷大用和張永持相類敕諭,分往錦衣獄和刑部大牢。

獄中勳貴、功臣以及地方文武,聽聞敕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有這等好事?

「天子金口玉言,豈會欺騙爾等?」

眾人連忙點頭,幾步撲到牢房門前,盯著宣旨的公公,活似在看一錠金元寶。

起初,只有「罪臣」「犯官」參與其中,海船控制在十艘左右,分三批,從雙嶼衛和象山出行,規模並不大。

隨財富累加,江浙等地越來越繁華,希望參與進來的官員越來越多,各方託關係,尋人情,期望能分得一杯羹。

朱厚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海船規模成倍增加,短短幾年,竟達百艘。

出海時,赫赫揚揚,船帆如林,破濤斬浪。

這麼大的船隊,行在海上,恍如一頭巨獸,碾壓所有對手。

爪哇、滿剌加等番邦,遇船隊前來市貨,無不歡欣雀躍。島上明人後裔,彷彿見到先祖口中,永樂朝船隊下西洋的盛況。

海盜和歐羅巴探險家,壓根不敢惹這樣的龐然大物。

見到影子,就要轉動船帆,遠遠避開。

無奈,明船之上,有千里眼這等利器,兼船速又快,等海盜和探險家們察覺不妙,掉頭逃跑,早就來不及。

身為海盜,就要被黑吃黑的覺悟。

探險家們更需明白,在明朝海域內探險,風險非同一般。遇到明朝海船,性命不保的機率,實在是相當高。

雖然,明朝劃定的海域範圍有點大,橫跨太平洋和大西洋,連通兩大洲……

因船隊撲殺「海盜」,過於乾脆利落,很是引起幾場「國際糾紛」。

港口和市舶司官員見到來人,眾口一詞:「我朝早有律令,船行海上俱為捕魚。閣下所言必為杜撰,沒有實據。」

捕魚?

捕你撒旦的魚!

堪比一座小島的海船,配備幾十門火炮,用來捕魚?

抓鯨魚嗎?!

歐羅巴船長暴怒,仗著貴族身份,大聲抗議。

明朝官員冷下表情。

你要解釋,本官就給你解釋。接受與否,不關本官的事。

不服?

來戰!

信不信來幾艘滅幾艘,照面就能揍趴你。

所謂上行下效,有什麼樣的老大,就有什麼樣的打手——咳——屬下。

正德皇帝和年輕的內閣,都是好戰分子,堪稱「老實人」的顧榜眼也不例外。好不容易蹭上戰船,嚐到甜頭的京官和地方官,自然要追隨大佬腳步。

能見你一面,解釋兩句,已是紆尊降貴。

敢跳腳,先揍一頓板子,直接丟海里。

死了算倒霉。

僥倖不死,領人來報復,正好一鍋端,為朝廷創收。

作為背後推手,時任內閣首輔的楊瓚,很有些無語。

這樣的作風,是該感到高興,還是反省一下,鐵鍬揮得太勤,廟堂都被鏟歪?

總體來說,應該是前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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