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官正著急,不知如何勸說,忽見一名中官走到殿外,行禮之後,小心翼翼拿出一頁紙,言是王妃令其送來。
「呈上來。」
再是心煩,王妃送來的東西也不能輕忽。
薊州一場戰事,晉王妃兄長領兵支援懷柔,立下不小功勞。得天子封賞,升調大同府,手握實權。
看在大舅子的面上,晉王也會讓王妃兩分。
更何況,夫妻關係向來不錯,王妃常能為夫解憂,雖未誕下嫡子,地位仍牢不可破。
別說尋常姬妾,曾有一爭之心的側妃,都被打壓得沒了脾氣。花信年華,竟如一潭死水,終日誦經念佛,難尋初入府時的嬌俏。
懷抱野心,冒名入府的劉良女,被許給楊姓樂工,不甘命運,意圖再生事,直接被杖十五,鎖在房內。
宮人送來湯藥,困於逼迫,當面喝下,轉頭便挖著喉嚨,一股腦都吐了出來。
饒是如此,五日後,依舊變得聲音沙啞,形容枯槁,彷如即將枯萎的鮮花。
以為其必死,宮人放鬆警惕,未再送藥。
不料想,劉良女竟身藏剪刀,殺死楊樂工,換上一身男衫,當夜潛逃。
臨行之前,放火燒屋,躲藏暗處。趁一片混亂時,尋到後門,故技重施,以利剪殺死守門的婆子,自掘開的土道逃出。
大火熄滅,樂工的屍體已成焦黑。
房內傢俱擺設,衣物樂器,俱被付之一炬。婚書契紙自不可尋。
劉良女不見蹤影,找遍四周,也未能尋到蹤跡。
宮人自知辦錯差事,跪在王妃腳邊請罪。
王妃未見生怒,反令其起身。其後,喚人取來兩張身契,至太原府衙,劃去楊樂工和劉良女的戶籍。
「人死了,戶籍留著無用,自當銷去。」
宮人低著頭,只覺寒意從腳底升起。
太原大同,都是邊塞之地。
寒冬臘月,設法逃出王府,未必能活下去。加上沒有戶籍,遇上巡檢,必做流民處置。
運氣好的,發衛所充僕婦。運氣不好,迷路跑到北邊,遇上韃靼遊騎,被擄至草原,更是生不如死。
在晉王妃眼中,劉良女有點小聰明,也是微不足道的蟲子,隨手能夠碾死,不值得再費心思。反而是寧夏生出的麻煩,才更需用心。
左思右想,憶起日前兄長送來的家信,腦中靈光一動,立即動筆,寫下一頁紙,令人送給晉王。
前番薊州大戰,邊軍缺衣少糧,軍餉不足。晉王府慷慨解囊,送出米麵千石,肥羊百腔。
吃過王府的米糧,不求感激,好歹知曉王爺對朝廷的忠心。
留在鎮虜營的僉都御使楊瓚,深得天子信任。如能請他幫忙,攔住閆璟,截下大逆不道的書信,王爺再上表自陳,舉發安化王和寧王,有極大把握,求得聖上開恩,免去一場大禍。
看過王妃之策,晉王茅塞頓開,頹然一掃而空。
當即寫下書信,派遣王府長史,持腰牌印信趕往薊州。
信中大篇驚惶悔過之詞,誓言舉發不軌之人,以報天子。對攔截閆璟,燒燬書信,隻字未提。
如此行事,即便楊瓚上交,天子震怒,也有藉口推脫。
假若楊僉憲能顧念前情,網開一面,晉王府上下都會感激。這麼大的人情,足夠晉王掏空半個私庫,再送糧萬石。
信送出,晉王鄭重謝過王妃,猶不敢掉以輕心。
召來幕僚,動筆寫下一封上表,痛陳年少之時見識淺薄,神短氣浮,庸目俗耳,以致被奸人矇蔽,生出懷怨之心,實罪該萬死。
「今幡然悔悟,願傾全力,戍守邊塞,以尊聖德,以報國恩。」
其後,附寧王和安化王不臣的罪證,直接遞送京城。
危急將至,必當爭分奪秒。
表書遞出,再沒有回頭路。
晉王知道,事發之後,縱能保全性命爵位,也將被各地藩王孤立。
但他不在乎。
事既不能兩全,儲存性命為先。更何況,身為宗室藩王,理當效忠天子。
今上年輕,頗有太宗皇帝之風,定有一番作為。
一條路走到黑,保子孫後代恩寵榮華,被孤立又有何妨?
天子姓朱,藩王也姓朱。
同為聖祖高皇帝子孫,不能坐天下,卻可守疆土。
大明強盛,後嗣子孫方能綿延。否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參照蒙元入關,南宋皇室的下場,聰明人都當警醒。
這個道理,晉王之前不明白,現下卻記在心裡。
出賣昔日戰友,愧疚略有幾分。但比起家人安穩,存世之義,這點愧疚,著實不值一提。
晉王府屬官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疾馳鎮虜營。
因事有拖延,啟程較慢,終落後閆璟一步。
好在薊州剛經戰事,對往來之人盤查嚴格,閆璟在密雲耽擱兩日,方得路引,趕往鎮虜營。
不曾想,前腳遞送腰牌,後腳就被人攆上。
因彼此未曾見過,不知底細,當面對坐,尚可平安無事。
帳篷裡,楊瓚看過兩枚腰牌,展開晉王書信,表情變了幾變,眉毛越挑越高。
合上書信,重又拿起腰牌。翻到刻有「安化王府」字樣的一面,摩挲過凹凸不平的陰刻,沉思半晌,令長隨請營中錦衣衛。
校尉入帳,抱拳行禮。
楊瓚遞出腰牌,低聲吩咐一番。
「如此行事,當儘速動手。」
「是!」
校尉離開,不到盞茶,晉王府屬官被請入軍帳。閆璟則被五花大綁,押出帳外。
驟然被拿,閆璟驚愕失色。似不敢相信,楊瓚見都不見,就令人將他押下。
張口欲喊,卻被直接堵嘴,綁到柱上。
聽到鞭響,轉過頭,赫然發現,同行的家人,正縮頭縮腦,跟在錦衣衛身後。
「唔——」
閆璟不敢置信,也不願相信。
見家人道出藏信處,掙扎得更為劇烈,狀似瘋狂。
校尉不耐煩,掄起刀鞘,狠狠拍在閆璟臉側。
「老實點!和楊僉憲玩心眼,合該有此下場!」
軍帳內,楊瓚滿面笑容,請晉王府屬官落座,著人奉上香茗,態度極為親切。
待屬官道明來意,立即道,王爺託付之事,定然盡力。
「只一點,」楊僉憲笑容愈深,「王爺信中直言,將舉發不臣宗室,可為實情?」
「楊僉憲放心,在下來時,王爺已上表朝廷。」
「甚好。」
楊瓚點頭,喚人帶屬官前往西營。
「奔逃之人已被拿下,長史不妨親自辨認。其私逃寧夏,助不臣之人謀逆,本官定會上奏朝廷,治其重罪。」
「多謝楊僉憲!」
長史不識得閆璟,看過路引腰牌,知楊瓚沒有誆言。
等木盒取來,見兩封密信被燒,餘下一封不痛不癢,雖有抱怨,不致天子降罪,不由得感激萬分。
「此封留存,可堵他人之口,還望長史體諒。」
「在下知曉,楊僉憲無需多言。待回稟王爺,定言僉憲高義。」
一番客套,長史滿意離開。
楊瓚親自送出營房,待背影遠去,對身邊主簿笑道:「梁主簿這項本領,本官著實佩服。」
「僉憲誇獎,下官實不敢當。」
原來,燒燬的書信,俱由梁主簿臨摹,全是贗品。
展開書信,楊瓚笑呵呵點頭。
這樣的把柄,豈能說燒就燒。遞送入京,交給天子,才有大用。
他相信,晉王能做到這個份上,定有十分誠意。但一時服軟,不代表一世如此。
留下後手,總是必要。
如晉王忠心不移,這兩封信便用不上。哪天不甘寂寞,生出妄念,這就是絆倒馬腿的長索,壓死駱駝的稻草!
心思多詭,不夠誠實?
楊瓚收起笑容,斂下雙眸。
身在朝堂,終不由己。既決心扶助熊孩子,開創中興盛世,有些事不能不做。
哪怕不合道義,背上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