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劉公公打了個哆嗦,淚流成海。

怕什麼來什麼。

希望就是用來粉碎。

被姓楊的盯上,當真倒了八輩子血黴!

「兩位公公一路辛苦。」

楊瓚笑得親切。

丘聚袖著手,樂呵呵還禮。劉瑾嘴裡發苦,硬擠出一個笑臉。

「咱家有禮。」

「張總兵在外巡視,顧總兵現在帳中。」

楊瓚抬起右臂,請兩人進帳。

不只張銘,顧卿昨日率騎兵出城,至今未歸。

草原傳回訊息,徐氏商人帶著力士,尋到阿爾禿廝部營地。借別部附庸的鐵器和牛羊,同部落首領搭上關係。

依計劃,正遊說對方,同明朝合作,尋機找伯顏部的麻煩。目的為拖住伯顏小王子,讓他沒機會到邊鎮找茬。

只要阿爾禿廝點頭,糧食、茶葉、布匹,甚至是金銀絲綢,都可作為犒賞。

換成其他韃靼部落,事情未必可行。

阿爾禿廝部則不然。

先叛瓦剌,後襲別部,捅盟友刀子,眼睛不眨一下。

這樣的部落,一切只看利益,實打實的腦後生反骨。給出的價錢合適,不愁不上鉤。

對方不答應,問題也不大。

只需將別部的事情傳出,順帶提一提阿爾禿廝對伯顏的不滿,事情照樣能成。

火是明軍放的,人卻是阿爾禿廝殺的,東西也是後者搶的。

事實如此,抵賴不掉。

真假摻半,足令伯顏小王子生出警惕。到邊鎮打穀草,也要時刻擔心背後,預防被人襲營。

樂觀估計,訊息傳出,四月前,伯顏部應不敢南侵。努力一下,拖到六月乃至秋收,非是不可能。

如果能讓草原生出內亂,自然更好。

互相砍殺,打穀草的騎兵不上百,邊鎮衛所都能應對。

名義上,顧卿領兵外出巡邏,實則沿湯河北上,深入草原,尋找阿爾禿廝營地。

此舉的確冒險。

但據探子傳回的訊息,對方已經心動,必須走上一趟。同時,可藉機繪製輿圖,策劃出最佳的進軍路線。

風水輪流轉。

現如今,明軍只能被動防守,無法出塞。豈知將來不能麾師北上,飲馬草原。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刀鋒未指,輿圖先備。

楊瓚信不過徐姓商人,卻相信同行的力士,更相信顧伯爺,即使客場,照樣人擋殺人,佛擋滅佛。

遇事不妥,殺出一條血路,也能脫身。

為做掩護,張銘顧鼎輪換出城。明知天使今日抵達,依舊計劃不改。

若被告到御前,自有理由分辨。

再者,見識過楊瓚的本領,張總戎表示,楊僉憲坐鎮營中,本官很是放心。就其結果,必當是言官俯首,公公貼耳。

誰敢找麻煩,破壞計劃,百分百掉坑裡,使出吃奶的力氣都爬不出來。

事實證明,張銘所想不錯。

劉瑾丘聚走進帳中,沒有任何找茬的跡象,反道:「張總戎,顧指揮心繫邊事,實為國之棟樑。歸京之後,咱家必稟報聖上!」

顧指揮?

楊瓚微愣,顧伯爺又升官了?

同知本就高他一級,升上指揮,直接兩級。算一算,至少要到副都御使,才能同顧伯爺平級。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相當難。

都察院中,兩位副都御使剛及半百,守身持正,多次揭發冤案陋俗,舉發貪官酷吏,秉正朝綱,官聲清廉,才幹可見一斑。

此外,兩人曾擔任院試主考,還曾會試讀卷,論資歷,比朝廷中關係,足超出楊瓚兩個馬身。

仰望可,超越實難。

想到這裡,楊瓚不覺嘆息。

以顧伯爺升官的速度,五年之內,自己別想翻身。

九曲迴腸,楊僉憲心思百轉。

顧鼎站起身,同謝遷趙楠等面京城而跪,聽宣敕諭。

顧晣臣傷勢未愈,被營衛抬來。

谷大用帶著長隨,也來湊個熱鬧。

楊瓚跪在顧鼎之下,謝丕之前。

劉瑾清清嗓子,展開黃絹,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英國公世子張銘,慶平侯世子顧鼎,欽命總兵官,領軍御北,破敵近萬,有大功……」

營中簡陋,僅以矮桌代替香案。

線香燃起,青煙嫋嫋。

朔風捲過帳外,劉瑾的聲音似被拉長,不再顯得尖銳。

「副總兵官趙榆,升南鎮撫司同知,賜麒麟服。長安伯顧卿,破敵有奇功,升北鎮撫司指揮使,賜飛魚服。」

「監軍楊瓚,謝丕,顧晣臣,賜銀。」

「有功將士,以首級升賞。殺敵邊民,賞銀,寶鈔,布帛。

「聖旨到,即刻造冊發賞,不得有誤。欽此。」

尾音落下,眾人三拜叩首。

「臣領旨,吾皇萬歲!」

起身後,撤去香案。

顧鼎升帳,召集營中將領,具兵冊上報功勞,分發賞銀。

顧晣臣未回醫帳,幫忙清點人數,抄錄名單。

謝丕前往傷兵營,核對正誤。並遣人至城內,敲響銅鑼,宣天子聖恩,召軍戶貼戶及家眷至左營分賞。

事情分攤開,有條不紊進行,效率極高。

楊瓚看過名冊,未見疏漏,全交謝丕顧晣臣處置。走出大帳,四下裡尋找,看到被谷大用「留住」的劉瑾,立時笑眯雙眼。

銀箱卸下,劉瑾本欲馬上離開。

然而運氣不好,沒等沒走出營地,就被谷大用瞧見。二話不說,拉住衣袖,不許走。

「放開咱家!」

劉公公瞪眼。

這是要作甚?!

咱家和你姓谷的沒任何交情,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放開!

給咱家放開!

丘聚在一旁笑著看戲,既不出聲,也不幫忙。

劉瑾急著離開,他則不然。

機會難得,不留下同楊僉憲親近親近,套一套交情,這般火燒眉毛,急著上車,是趕著去撿金子?

各州縣已刮過一回,歸程未必有太多油水,幹嘛要急著走。

這個賬,姓劉的不會算?

按照常理,丘聚的想法委實不錯。

奈何劉公公被楊僉憲坑過幾回,聽到「楊」字都心裡發憷。宣旨之前,見楊瓚笑得和善親切,愈發感到不妙。

留下等著被坑?

傻子才幹!

走,必須走,馬上就走!

心急之下,劉瑾拼著拽斷衣袖,用力扯回手臂。

怎料想,谷公公力氣太大,內府織造房的手藝太好,衣袖沒扯斷,領口直接散開。

寒風中,劉公公披著半邊衣衫,臉色鐵青。

瞅瞅手裡的半邊袖子,谷公公覺得不保險,直接拽上腰帶。

「放開咱家!」

「不放!」

眼見兩人就要開架,丘聚袖手旁觀,絲毫沒有勸架的意思。

楊瓚不得不快行兩步,出聲道:「兩位少監,且聽本官一句……」

話沒說完,谷大用以為「任務」完成,突然鬆手。

劉瑾沒注意,仍在繼續運氣,用力向後一掙,噔噔噔倒退三大步,踩到冰上,沒能站穩,立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寒風吹過,滿營寂靜。

這個結果,實出楊瓚預料。

驚訝之下,嘴巴開合,半晌沒能找回語言。

劉瑾爬起身,扶著腰,止不住眼淚長流。

他就知道,遇上姓楊的準沒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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