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從韃靼開始攻城,楊瓚幾乎水米未盡,又累又傷,不暈才怪。

想到這裡,李大夫神情微緊,再三叮囑,時辰一到,再不忍心,也要將楊御史喚醒。

湯藥可以留到明日,飯必須吃。

「本官曉得,多謝。」

帳簾放下,腳步聲遠去。

顧卿坐到榻邊,凝視沉睡之人,緩緩俯身。

氣息漸近,手臂支在楊瓚頸旁,額頭輕輕抵住,閉上雙眼,隔著皮毯,將人攬進懷中,越抱越緊。

醫帳前,楊瓚軟倒。

那一刻,心似破開血淋淋的口子。握著微涼的腕子,整個人彷彿凍結。

「還好、還好……」

低暔聲埋入發中。

硝煙,血腥,冰冷,伴著獨有的暖意,包圍方寸之地,終成一片靜謐。

顧同知收攏手臂,很是安心。

哪會料到,被抱之人卻如鐵鎖縛身,無意識的皺緊眉頭,噩夢連連。

不到一個時辰,楊瓚再睡不下去,終於睜開雙眼。

面對陌生的帳頂,仍有些意識朦朧。整整兩分鐘,想不出身在何處。

用力眨眼,睡意漸漸散去。三層皮毯壓在身上,像被蠶繭困住,費力掙扎,累出滿頭大汗,也沒能挪動幾寸。

動作間,不慎扯到傷處,血滲出白布,疼得楊瓚直吸涼氣。

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滾落,恰好被顧卿看個正著。

放下帳簾,顧同知的發上還帶著水汽。

盔甲除去,斗篷下僅是夾襖錦袍。

「醒了?」

幾步走到榻邊,見到楊瓚窘況,顧卿眼底閃過一絲笑痕。

彎腰掀起一層皮毯,回身取來一條布巾,覆上楊瓚額前。

「傷口可疼?」

「還好。」

四肢無力,楊瓚試著坐起身,自然不會成功,只換來一陣頭暈眼花。

「顧同知,能否幫個忙?」

「四郎喚我什麼?」顧卿挑眉,黑眸深邃,笑意不染眼底。

「同……吔,靖之?」

顧卿又掀開一層皮毯,大手撐在楊瓚背上,小心避開傷口,將他扶坐起來。

「營中有熱湯,四郎可要用些?」

不知為何,面對顧卿的笑容,楊瓚忽有些臉紅。視線躲閃,只吐出兩個字:「勞煩。」

顧卿似未在意,將斗篷折起,墊在楊瓚身後。

「晉地送來兩車傷藥,一千五百石稻穀,三百腔羊。按照四郎的吩咐,伙伕已熬煮羊湯。」

說話間,帳簾再次掀起,有校尉提來食盒。

盒蓋開啟,滾燙的熱氣,夾著胡椒的肉香,蒸騰而起,直衝鼻腔。

「我的吩咐?」楊瓚抽抽鼻子,不錯眼的盯著食盒。

令校尉退下,顧卿端起大碗,舀起一勺湯,吹了吹,試過熱度,送到楊瓚嘴邊。

「自然。」

話音落下,半勺入口。

微有些燙,順著食道滑入胃中,熱意瞬間湧入四肢百骸,額前又出一層薄汗。

「先時下的命令,四郎忘記了?」

楊瓚蹙眉,大腦有些昏沉,始終想不起來,他何時下過這樣的命令。

薑湯麥餅的確有。

羊湯?

他昏倒前,晉地的糧食傷藥還沒送來,何來羊湯?

「同知,這……」

「靖之。」

口中糾正,手下未停。

喂藥換成喂湯,顧同知照樣熟練。

眨眼間,湯碗見底。

「可還要用些?」

楊瓚搖頭。

剛醒來,胃口並不好。

整日未曾進食,反倒不覺得餓,多了反而難受,一碗湯足矣。

放下湯碗,顧卿沒有再問。待楊瓚用過半盞溫水,換過布巾,為他擦汗。

燭火躍動,搖曳寸許暖色。

焰心微藍,偶爾爆裂,噼啪作響。

兩人的影子映在帳上,不斷拉長。

楊瓚有些恍惚。

不解的事,想問的話,全都拋在腦後。

自從京師出發,一路北上,調兵禦敵,守營衛城,神經一直緊繃,心始終提到嗓子眼。

近兩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這一刻的安心,珍貴得近乎奢侈。

光線昏黃,楊瓚半躺著,微合雙眼,沒有半點睡意,卻是懶洋洋的不想動。

「靖之。」

「恩?」

顧卿側首,漆黑的長睫,落下扇形陰影。

似被蠱惑一般,楊瓚彎起眉眼,抬起右臂,拉住微松的領口,下頜微仰,含上鮮紅的唇。

輕觸,淺啄。

舌尖掃過唇緣,像是品味美酒。

一點點潤澤。

清冽的呼吸,似北來朔風,卻沒有半絲寒意。拂過臉頰,反如地底湧動的岩漿,能融化世間一切。

唇上壓力驟增。

眨眼間,角色輪換,主動變為被動。

斗篷被移走,楊瓚向後仰倒。

背仍被小心護著,順著力道,翻過身,位置上下顛倒。

「靖之?」

趴在顧卿身上,楊瓚眨眨眼,似有些搞不清狀況。

「恩。」

修長的手指抵在楊瓚唇間,繼而滑過頜下,探入發中,扣住楊瓚後腦。

「睡吧。」

楊瓚想說,他很精神,睡不著。

無奈,掙不過對方力氣,垂下頭,聽著熟悉的心跳,被熟悉的沉香包圍,不到兩息,竟打起哈欠。

十息之後,睡意襲來,楊瓚眼皮發沉,終於沒撐住,緩緩沉入夢香。

羊湯裡,額外加入安神的香料。

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雷打不動。

中途,顧卿起身為他換藥。楊御史照舊高枕安寢,眼皮都沒掀一下。

翌日,李大夫早早起身,巡視過醫帳,吩咐徒弟和醫戶熬煮湯藥,算著時辰,往大帳走來。

距大纛五步,留心觀察,方知昨日看錯,顧卿的帳篷在大纛右側,左側才是中軍大帳。

一隊錦衣衛巡邏,恰好自帳前經過。

見到李大夫,趙橫停下腳步,抱拳行禮。

「昨日事急,還請老人家莫怪。」

「趙校尉無需如此。」

李大夫撫須,笑道:「草民來為楊僉憲診脈,可請趙校尉代為通稟?」

趙橫點頭,親自帳前通報。

不到五息,帳篷裡傳出聲音。帳簾掀起,趙校尉回身,請李大夫入內。

走進帳篷,看到內中情形,李大夫立即僵住。

楊瓚坐在榻旁,臉色微紅,身上的錦袍明顯有些大。髮髻散開,髮梢還在滴水。

顧卿立在楊瓚身後,手持一塊布巾,正為他拭發。

驚愕半晌,李大夫皺眉,終於找回聲音。

「楊大人,刀傷未愈,不可沾水。」

「啊?」楊瓚轉頭,笑道,「本官並未沾水,只是淨髮,且有顧同知代勞。」

動作未停,顧卿僅是抬頭,向李大夫頷首,表示楊御史沒說錯,確實如此。

李大夫再次無語。

繼醫術之後,人生觀也開始動搖。

顧同知是錦衣衛,沒錯吧?

楊御史是言官,也沒錯吧?

什麼時候,錦衣衛和言官能這般莫逆,如家人一般,式好和睦?

而且,在李大夫看來,兩人間的關係,僅融洽友好,實難以完全表述。

懷揣疑問,目光落在楊瓚臉上。看了許久,仍舊錶情未變,笑容坦蕩。

走到桌旁,放下藥箱,李大夫懷疑自己多心。

半點不體諒老大夫脆弱的神經,顧卿放下布巾,直接彎腰,手臂穿過膝彎,輕鬆將人撈起。

藥瓶墜地,李大夫愕然石化。遭受的衝擊,不亞於京城之內,親見顧卿喂藥的同行。

剛剛聚起的三觀,再次皸裂,散落一地,粉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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