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顧鼎出身北疆,憑戰功升遷。早對衛中情況有所不滿。想改變,卻連遇阻撓,實是有心無力。

如今丟人丟到御前,新仇舊恨疊加,顧僉事揚起鞭子,不想打馬,只想抽人。

顧卿鞭子用得好,顧鼎亦然。

可惜,金吾衛不比錦衣衛,顧僉事的這項本領,很長時間沒有用武之地。現下里,顧僉事胸積鬱火,眼帶煞氣。

回京之後,甭管指揮同知,誰的面子都不給,手下這些實在欠收拾!

即便有風雪阻擋,三百里的距離,縱馬飛馳,也是轉瞬即至。

「咴——」

朔風飛卷,三座牌樓比鄰矗立。

雪成簾幕。

漫天銀白中,青石柱基,飛簷花牌,天子親提的匾額,依舊清晰可辨。

「陛下,此處便是鄭村壩。」

顧鼎策馬上前,聲音穿透北風,帶著一絲沙啞。

「鄭村壩。」

默唸三字,朱厚照忽然翻身下馬。

丟開韁繩,踩著厚厚的積雪,迎著呼嘯的北風,脊背挺直,一步接著一步,走向正中一座牌樓。

「陛下!」

見狀,張永驚呼一聲,不顧馬匹,立即跟上。

「下馬!」

顧鼎號令,金吾衛定武衛接連下馬。

兵卒斜舉長矛,將官手按刀柄,齊齊邁開腳步,與天子同行。

馬車停住,撞上車壁,楊瓚倏然轉醒。

透過車窗,看到車外情形,用力搓了搓臉,繫好斗篷,用最快的速度推開車門,跳下車轅。

「楊僉憲,天子往牌樓去了。」

「跟上!」

楊瓚邁開腳步,單手擋在額前。透過大雪,辨別出朱厚照的身影,就要快速趕上。

心越急,腳下越是磕磕絆絆。走不到五步,跌跌撞撞,正面撲倒在地。

楊瓚汗顏。

爬起來,儘量無視護衛眼光,無心撣掉碎雪,繼續邁開大步。

不是楊御史神經粗,心理承受能力過人,實是天子明顯要祭拜牌樓,身為正四品僉都御使,必須儘速趕往。

再摔十跤,都得繼續向前,立定牌樓之下。

不然的話,回京之後沒他好果子吃。

好在距離不遠。

正中一座牌樓下,朱厚照停住。張永自荷包尋香。楊瓚三步並做兩步,總算立定天子身側。

見到楊瓚的樣子,朱厚照很是吃驚,眨眨眼,問道:「楊先生,你這是怎麼了?」

莫非下車時沒站穩,在雪裡滾過兩圈?

「回陛下,臣心切,走得快了些。」

朱厚照:「……」

只是「快」了點?

說話間,張永取出三支短香。為吹燃火摺子,又費一番功夫。

待香上閃爍紅光,朱厚照神情立即變得肅穆。雙手持香,跪在大雪中,行五拜大禮。

「嗣男厚照,敬先祖功業,奉香祭禮!」

少年的聲音被風吹散,很快消失雪中。

天子下拜,定武衛官兵舉起長矛,用力頓地。金吾衛手持長刀,以刀背拍擊壁上護甲,代替立盾。

楊瓚和顧鼎跪在朱厚照身後,大雪浸溼衣袍,涼意侵入骨髓。嘴唇隱隱發抖,額頭觸地,冰冷卻又肅然。

鄭村壩之戰,太宗皇帝以少勝多,八萬破五十萬。後經幾番浴血,終登上九五之位。

後世人的評論,朱厚照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對他而言,太宗皇帝是人生中的一塊里程碑。如能行到近前,哪怕摸一摸碑角,都能樂得合不攏嘴,睡不著覺。

大戰之地,萬千英魂埋骨。

寒風呼嘯,似能聽到百年前的戰鼓號角。

軍馬衝撞,刀戈相擊,雄渾的喊殺聲中,萬千鐵騎奔赴死地,衝鋒陷陣,攻破大營。

蒼涼,豪邁,雄壯。

同古人祭古。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些奇怪。

然而,楊瓚明白,自在客棧醒來,他早已置身歷史之中,成為歲月畫卷中,鐫刻不去的一抹剪影。

「陛下,風雪漸大,該啟程了。」

五拜之後,朱厚照站起身。

仰望風雪中的牌樓,深深吸一口氣,涼意滑入心肺,神情愈發堅毅。

「今日,朕在此立誓,必承歷代先帝功業,北驅韃靼,南逐倭賊,拓陸上之土,闊海上之疆,繼先祖垂統,中興大明,創萬世基業!」

「八荒六合,皇天后土,祖宗先靈,俱可為證!」

短暫停頓,以顧鼎楊瓚當先,眾人再次下拜。

這一次,拜的不是牌樓,而是百年戰場之前,立下豪邁誓言的少年。

「陛下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撕開北風,穿透雪簾,直破天幕。

不是身臨其境,永遠無法體會,這種豪邁激越是如何的振奮人心,又是如何撐起華夏王朝最後的脊樑。

「走!」

接過韁繩,朱厚照躍身上馬。

望一眼風雪中的牌樓,調轉馬頭,揚起馬鞭,再沒有回頭。

他日再來,必得萬民敬仰,攜不世之功!

旗幟揚起,隊伍繼續前行。

楊瓚登上馬車,抱住手爐,接連打了三個噴嚏。

金吾衛依舊被落在最後,看向前方的同袍,想起方才的天子,不只一人面露羞慚。

大雪漸停,北風更冷。

朱厚照堅持騎馬,凍得鼻子通紅,依舊不上馬車。

「朕無礙,張伴伴休要再言。」

張永無奈,不敢再勸,只得親往車廂,取來更厚的斗篷,為朱厚照披上。

距京城十里,大雪又至,隊伍停下歇息。

伯府護衛燃起火堆,定武衛官兵站到風口,為天子擋寒。

楊瓚被請下馬車,和朱厚照一起烤火。

顧鼎站在一側,正舀起積雪,打算架到火上,忽聽朱厚照言:「金吾衛官兵需要操練。朕觀一路,不提定武衛,連武學生員都比不上。」

「陛下,金吾衛之中,多是勳貴功臣子弟。」

操練得狠了,怕會出問題。

朱厚照搓搓手,道,「回京之後,朕即刻下旨,凡公侯伯應襲子孫,年滿十三,必送武學。」

楊瓚眨眨眼,知道定有下文。

「三年無所成,遞降其爵。學成送考武舉,中者重用,屢試不中,聽襲爵位而減其祿米。功臣循此例。」

「內外衛所指揮千戶,由錦衣衛查閱。不稱者降職,年二十五以下者,俱送衛中武學。」

楊瓚默然。

天子為整頓軍衛,當真下了狠心。

一等爵位世襲罔替。朱厚照說降就降,說奪就奪。

可以相見,這道敕令下達,會掀起多大波瀾。

抗議?

以朱厚照的性格,惹惱了他,奪的就不只是爵位,十有八九還要加上腦袋。

京外武學,他不十分了解,無從置喙。

京城武學,則由謝丕顧晣臣掌管。勳貴功臣不敢抗議天子,滿心不甘,送繼承人入學,難言不會找兩人的麻煩。

謝丕有個大學士的爹,後臺硬得很,即便是國公,也不敢太過分,承受的壓力總會小些。

為難的,九成會是顧晣臣。

這種情況下,武學中的訓導就變得相當重要。

尋常軍漢定然不成,必須是能扛住勳貴功臣壓力,無論公侯伯,都能試著掰腕子的英雄人物。

想到這裡,楊瓚靈機一動,看向顧鼎,嘴角微勾,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

從頭至尾,顧鼎聽得真切。

心驚之餘,難免生出慶幸,自己戍衛北疆多年,又超過年齡,武學回爐應該沒他什麼事。

奈何,現實總會扇人巴掌,且是一扇一個準。

新年之後,接到天子旨意,顧鼎愣了半晌,想明前因後果,差點抱頭撞柱。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一個遞鍬,一個挖坑,想坑誰,都是掉進去就出不來。

顧世子深刻記住教訓,暗下決心,自今以後,見到長安伯府那兩口子,必須繞路!

為親情,他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但隔三差五被插兩刀,正常人都受不了。疼得滿地打滾,呲牙咧嘴,還不知道躲,絕不是仗義,是傻到冒煙。

顧世子自認不是聰明絕頂,但也不傻。

故而,為身家性命著想,堅決遠離長安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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