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令當天下達,遣快馬送往江浙。
群臣走出奉天殿,本晴朗無雲的天空,驟起一陣驚雷。
李東陽,劉健和謝遷轉道文淵閣,六部官員各回衙門。謝遷往弘文館為天子講習,顧晣臣冒雨出城,策馬趕往武學。
天子未回乾清宮,命張永備車。
「朕去豹房。」
「陛下,恐有雨。」
「無礙。」
朱厚擺擺手,道:「張伴伴隨駕,谷伴伴去尚膳監,問一問,皇后用的補湯可好。」
「奴婢遵命。」
「再去太醫院,問問劉院判,皇后用膳還有什麼忌諱。」
「是。」
「南邊又送來不少好東西,有番人從海外帶回的穀物。等朕回宮,讓御膳房做了,朕想看看,番邦的東西,究竟和大明有什麼不同。」
「是。」
車輿備好,平頂之上多鋪一層雨布。
「天子起駕!」
儀仗從簡,也有二三十名內侍禁衛。
宮內不許打傘,張永等人只能多加一層罩袍,冒雨加快行速,趕往豹房。
此時,豹房已全部竣工。
役夫領了工錢,分批啟程,返還原籍。
朱厚照不差錢,陳寬御下又嚴,監工不敢有半分克扣。
青白的銀角,黃燦燦的銅錢,一文不差,全部發到役夫手中。
因工程提前竣工,剩下的糧米肉蔬,數量很是不少。
運不走的,由廚夫當日燉煮,每人都得滿滿一碗,幾乎走不動路。能帶走的,由陳寬報於內府,按人頭劃分,填補役夫路上乾糧。
「天子仁德,國朝之福,百姓之福!」
臨行前,役夫均伏身在地,行大禮,四拜不起。
「陛下仁德!」
樸實的百姓,說不出更多感謝之言,仍讓觀者眼底發酸。
「起來吧,快都起來。」
奉旨送來工錢的內庫太監,啞著嗓子,眼圈通紅。
在宮中大半生,都快忘記,早年間,爹孃活不下去,不得不送他進了宮。現如今,也不曉得得娘如何,幾個兄弟姊妹過得怎樣。
張銘管豹房事,正巡視時,看到這一幕,也不禁頓住腳步。
許久,方深吸一口氣,想起父親囑託之言,心中愈發堅定。
出身勳貴功臣之家,襲祖輩武職,同科舉官員,天生存在隔閡。
文官互相抱團,自成一體,織成偌大關係網,鞏固自身利益。
勳貴功臣則不然。
歸根結底,他們的榮辱全繫於天子。
天子好,他們即好。天子不振,他們也會被壓得抬不起頭。
故而,明知是坑,只要是天子挖的,閉著眼睛,捏著鼻子,也要縱身往下跳。
管事豹房,在旁人眼中,不是樁好差事。但天子有令,上刀山下油鍋,不能有半分遲疑,更不能後退半步。
如今看來,此中之事,同想象中大為不同。管事豹房,也未必如預料難為。
視線從役夫身上移開,望著石路兩端的高牆,張銘心思微閃。神情中多出些許灑脫,增加兩分釋然。
役夫離開之後,工匠亦陸續啟程。
到九月間,往日熱鬧的工地,忽然安靜下來。僅作坊之內,仍每日敲敲打打,往來運送的木箱,更是一天多過一天。
大雨中,天子儀仗停在豹房前。
張銘著虎補緋袍,腰束素金帶,懸執事牙牌,戴烏紗帽,未撐傘,立在雨中。
「臣張銘,叩見陛下!」
「免。」
張銘未跪,車輿前的雨布既被掀起。
朱厚照一身盤龍常服,頭戴金翼善冠,腰束玉帶,似嫌棄麻煩,沒用中官撐傘,徑直躍下車板,一路小跑,對張銘道:「隨朕來!」
「陛下!」
張永嚇得不輕。
天子淋雨,萬一著了涼,該怎麼辦?
顧不得體統,忙舉起衣袖,就要為天子擋雨。
「無礙。」
朱厚照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大笑道:「悶熱得很,如此倒也痛快!」
痛快?
張永差點哭出來。
張銘看著天子,也是無語。
如果楊瓚在場,必會搖搖頭,小屁孩不犯熊,也很欠揍。
雨成瓢潑,天像破開了口子。
雷電轟鳴,眾人不敢遲疑,護著朱厚照,快速穿過迴廊,直往牆內房舍躲避。
藉機會,張銘終於走進虎城大門,得見內中情形。
成排的作坊,牆壁打通,爐火通紅。
上百名工匠,光著膀子,掄起錘鑿,片刻不歇。
宮內派遣的中官和小黃門在坊內穿梭,長隨抬起裝滿的木箱,裝上大車,常伴著一聲鈍響。
看到箱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張銘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官銀!
全是白花花,鑄造成方形的官印!
看分量,一塊至少十兩。
下意識數著木箱,估算車上銀數,張銘心中駭然。
這麼多的銀子,都是從何而來?
天子建造豹房,不為遊玩賞樂,竟是為鑄造官銀?
說出去,誰會相信!
不是親眼所見,張銘也不敢置信。
「奴婢拜見陛下!」
管事的中官上前,躬身下拜。
坊中忙碌的工匠同時停下,跪地行禮。
「都起來。」
朱厚照抬手,示意眾人繼續鑄銀,該做什麼做什麼。
「朕隨意看看。」
天子有令,工匠們再次忙碌起來,比起先時,用出更多力氣。
「抬一箱鑄好的官銀,呈陛下過目。」
張永小聲提醒,管事太監立即動作,綁上車的木箱不好動,未裝滿的銀箱還有兩隻。
「陛下請看。」
箱中銀錠,不是兩頭翹起的船形,而是長短類似,寬窄略有區別的條形。
翻過一面,壓刻有正德元年,銀錠重量等字樣。
「小者五兩,大者五十兩。」
「銀礦石熔煉之後,熔鑄成錠,成色亦有少許不同。」
朱厚照拿起兩枚銀錠,掂了掂重量,問道:「比府庫官銀如何?」
「回陛下,好於成化弘治官銀,比天順官銀稍有不如。」
「恩。」
放回銀錠,離開鑄銀坊,穿過兩條迴廊,打擊聲消失,四周變得安靜。
「此為熔鑄金銀器皿,番邦器物之所。」
「此間分揀釵環拆下的珠玉寶石。」
「運銀礦石之木,雖已鑿空,然其質地尚好,可制桌椅工具,供坊內支用。」
「陛下,熔鑄的金錠,五至十兩不等,均另外裝箱,運送宮城,交承運庫。」
「往來出入,均有簿冊記錄,損耗亦有詳實記載。」
管事太監引路,每到一處,俱做詳細講解。
宮中再多金銀珍寶,番邦貢品,也是前朝積累。豹房中的金銀珠寶,俱為自己所得,朱厚照負著手,勉強剋制,嘴角也差點咧到耳根。
多虧有楊先生!
不然的話,內庫國庫都得跑馬。
現如今,朕有錢了,設衛造船,仿效太宗皇帝掃平草原,指日可待!
三繞兩繞,歷史的慣性再次發揮作用。
浙海匪患解除,貪官汙吏被一通收拾,造船出航尚需時日,坐不住的少年皇帝,到底將視線轉向了北邊。
正想著到邊鎮打穀草的小王子,尚且不知,熊孩子有了錢,財大氣粗,終於耐不住寂寞,計劃北上,同他玩耍。
正德元年,九月丁卯
國庫事發,天子處置近三十名朝官,下獄抄家。所得金銀器物,珍珠字畫,折銀可達四十萬兩。
戶部尚書韓文,兵部尚書劉大夏引咎上疏,乞致仕。
「臣老病,失察部中。復貪位,必至愧恩誤國。」
奏疏三上,天子允劉大夏所請,褒加太子太保,令有司給米,年四十八石。歲用役夫六人。
韓文所請未允,仍繼續留任戶部。
同月,欽差奏疏遞京,言江浙事了,將啟程還京覆命。
奏疏抵達不久,宣府忽來急報,八月以來,邊地連遭雨雹,恐今歲顆粒無收。
奏報下六部,議減免稅糧,賑濟災民。
不想,北邊的草原同樣遭災,牛羊被砸死無數。
兀良哈同明朝友好,名義上屬明朝衛所,遇到災禍,自可請朝廷賑濟。
加上弘治帝臨終安排,楊瓚一力推動,朱厚照登基不久,即派遣錦衣衛,敕令鎮守太監,在廣寧等地重開貿易。
如此一來,損失些牲畜,對朵顏三衛的壯漢而言,算不得傷筋動骨。
沒肉吃?
沒關係,東邊就有野人女真,上山去搶就是。
瓦剌被韃靼趕出漠南,憋屈在漠西和漠北一小塊地界,距明朝較遠。想打穀草,必須穿過韃靼勢力,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相比之下,韃靼佔據地利之便,兵強馬壯,損失了牲畜,眼見活不下去,自然打起鄰居的主意。
小股遊騎擾邊,立即引起守將警覺,向京城遞送急報。
秋收不到,就想南下打穀草,還有沒有點職業道德?
於此同時,江浙匪患終於清除大半,餘下再形不成威脅。掃尾工作完成,楊瓚計劃啟程,返回京城。
王主事有意外放,誘捕佛郎機海盜之事,自可交他完成。
餘下的一些瑣事,也可日後再做清掃。憑王主事的能力,絕對手到擒來,眼不眨一下。
算算時間,再不啟程,恐會錯過萬壽聖節。楊瓚遣人知會劉公公,打點行囊,北歸神京。
至於同顧同知的約談,可留待回京後再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不管事出何因,楊御史必會「負責」到底。
躲?
隨便躲。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