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鈕西山搖搖頭,示意幾人莫要浪費力氣。

他們是逃命,既沒帶金銀財寶,也沒有海船,官兵豈能給好臉。

「都閉嘴,等上了岸,我自有計較。」

不見兔子不撒鷹。

手中沒有太多籌碼,總要見到真佛才能亮出底牌。現在就將籌碼推出,能不能活著抵達金鄉衛,都很難說。

鈕西山發話,海匪均老實起來。

劉白頭不再每日大罵,除吃飯喝水,輕易不再開口。

千戶頗為惋惜。

海匪撐不住,還能抓緊問出些有用的東西。回到金鄉衛,人交出去,功勞必會少去大半。縱然招出海匪窩藏之地,領兵的差事,怕也輪不到自己。

鈕西山狡猾,果非虛言。

兩日後,船抵金鄉衛。

衛所指揮得到訊息,驚訝之下,親往港口。

見押下的一干海賊,其中確有海匪頭目鈕西山,當即大喜,遣人飛報楊欽差。

奏稟御前,定為大功一件。

「押下去,嚴加看管。」

「是!」

鈕西山掙扎著抬起頭,大聲道:「我知沈嶽藏身處,知進島水路!此番來降,願為官軍帶路!」

王指揮聽聞,未當場作出表示,仍令人將幾人押下。

奉命看守的衛軍,卻驟然多出一倍。

「稟指揮,船上還有鈕西山家眷。」

「一併押下就是。」

「可……」

「什麼?」

「那名女子,自稱孃家姓王,祖籍溫州府平陽縣。言其本家乃縣中大戶,有子弟在衛所從軍。還說,」千戶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她有族叔在金鄉衛為官。」

王指揮猛然轉頭,看向千戶。

「她真是這麼說?」

「正是。」

王指揮擰眉,雙拳握緊,乍然想起多年前的舊事,神情變得陰沉。

「指揮?」

「本官知道了。」王指揮使道,「人先押著,莫要讓她亂說話。」

「是。」

「她是鈕西山家眷?」

「是。」

「遣一個婦人照看。待報過朝廷,再做處置。」

「遵命!」

千戶退下,王指揮使牽過韁繩,翻身上馬。用力一揮馬鞭,駿馬撒開四蹄,飛馳而去,留下遍地煙塵。

鈕西山來降的訊息,很快傳到雙嶼。

彼時,楊瓚接到聖旨,因剿匪有功,加授為中憲大夫。

肖指揮使等人,同樣各有金銀賞賜。於島上設立衛所之事,卻未有旨意下達。

「高公公,此事可有朝議?」

高鳳翔離京時,豹房大部竣工,運送回的銀礦石,陸續開始熔煉。

朱厚照愈發財大氣粗,當著文武群臣,說話聲音漸高,越來越有底氣。

只不過,設立衛所,需得內閣下兵部詳議,涉及選址、築牆、建堡、調兵等事,非倉促間可以完成。

更重要的是,建造地堡牆垣,修建港口,必須戶部點頭,從國庫掏錢。

這樣一來,事情又要拖上些時間。

朱厚照不耐煩,寫成密旨,並口諭高鳳翔:「見到楊先生,告知朕言,廷議尚需時日,可自行擇地,先築地堡衙門。戶部堅持不撥金銀,朕掏錢。從京中運送銀兩,時間來不及,可先截留海匪繳獲。」

「陛下說,繳獲的金銀,儘可用於建造地堡營房。」

原話是:敞開了用,有事朕擔著。與其送進戶部,被貪汙私吞,不如留在楊先生手裡,還能用到實處,辦點實事。

「凡繳獲金銀,當備兩本簿冊。」

高鳳翔壓低聲音,道:「陛下說了,一本照實記錄,交到御錢。另一本,楊僉憲隨意。」

楊瓚無語。

這是奉旨做假賬?

「高公公,陛下可言,該調遣哪支衛軍?」

高鳳翔笑眯眯道:「陛下口諭,楊僉憲斟酌即可。」

這是一個僉都御使能斟酌的?

楊瓚頭疼。

「楊僉憲,咱家還有密旨交予顧同知。」

「顧同知現在錢倉所。」楊瓚道,「本官這就派船,送高公公往象山。」

「咱家謝過。」

高鳳翔離開後,楊瓚負手在室內踱步。

想到朱厚照的聖諭,當真是頭疼。

就算是撒手掌櫃,也不能這樣吧?

事情傳出去,別說都察院和六科,兵部和戶部怕都想咬死他。

「坑人啊!」

離京幾月,都快忘記,熊孩子的挖坑技術之高,實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總歸一句話:坑死人不償命!

正苦惱時,房門忽被敲響。

王主事送來訊息,海匪鈕西山落網,另有兩股海匪率妻孥來降。

「僉憲,據降者言,沈嶽疑心極重,行走坐臥皆在船上。身邊俱由倭人保護,海匪早生不滿,其已大失人心。」

「好!」

即便因天子頭疼,聽到這個訊息,楊瓚也不禁現出笑意。思考兩秒,開口道:「火已燃起,不妨多添幾根柴。」

「僉憲之意,可是再用間?」

楊瓚搖搖頭。

「本官之意,是提高懸賞金額。」

提高賞金?

「高至多少?」

「五千。」

「既如此,下官即刻準備文書。」

五千兩白銀,換沈嶽人頭,想發財之人必會更多。

「王主事,」楊瓚叫住王守仁,道,「不是增至五千兩,而是增加五千。」

八千兩?

王守仁頓住。

「僉憲,府庫藏銀僅六千七百二十一兩。」

餘下一千多兩,該往哪裡去尋?難不成,僉憲打定主意要賴賬?

這個……倒也不是不可行。

「無礙。」

展開手諭,簡單複述天子旨意,在王守仁愕然的目光中,楊御史袖子一揮,繳獲金銀,暫不必送往京城。

封條扯開,奉旨挪用。

正興奮,忽聽王主事道:「既有天子旨意,不如提至萬兩?」

楊瓚頓住,看向王守仁,一萬兩?

後者點頭。

八千雖多,到底不比一萬有衝擊力。

反正錢足夠,乾脆湊整。

「如僉憲應允,下官立刻著手安排。」

「好。」

楊瓚點頭,目送王守仁離開,很是欽佩。

到底是陽明先生,夠果決!

轉念一想,府庫藏銀數,他都不曉得,王主事從哪裡得知,還能精確到個位。

摸摸下巴,算了,既是非人類,便不能用常理揣測。

有這時間,不如仔細想想,如何才能「合法」建造衛所,打發朝中同僚,囫圇個從天子挖的坑裡爬出來。

正德元年,八月己未,南直隸再發告示,懸賞海匪沈嶽的首級,賞銀高達萬兩。

訊息傳出,如冷水滴入滾油,不只沈嶽手下,浙海福建,大小海匪均蠢蠢欲動。衛所官軍都雙眼發紅,巡視海域的時間不斷延長,恨不能馬上尋到沈嶽老巢,獲得賞銀。

「我的個乖乖,這不是人頭,是金頭!」

饒是知曉內情,熊指揮使也是連連咋舌。

放下書信,轉向候在一邊的千戶,問道:「通風報信的幾個,都逮住了?」

「回指揮,一個不落。」

「好。」熊指揮使道,「平日裡,本官待他們不薄,沒想到,都是白眼狼!為了幾兩銀子,勾結海匪,給老子背後捅刀!」

千戶垂首,不敢應聲。

「找個身形和施天常差不多的,後日裡押上法場。」

「遵命!」

沈嶽沒伏誅,施天常還不能死。

欽差特意提醒,熊指揮使自然要把事情辦得妥當。

京城

豹房竣工,天子請李閣老提匾。

「父皇常語,李相公一筆書法得唐人精髓,矯若驚龍,勁骨豐肌。朕慕久矣。」

眾人以為李東陽會拒絕,哪裡想到,後者奉旨,入豹房半日,當天就提筆成字,沒有半分猶豫。

京城之內,滿是跌碎的眼鏡。

朝堂之上,掉了一地下巴。

立即有言官直諫,言李相公不能規勸天子,有諂媚之嫌。

朝中同僚,故舊好友,乃至學生,陸續登門拜訪,請李相公三思。

陛下愛玩胡鬧,堂堂閣老,歷經四朝,不能陪著一起胡鬧!

未料,李相公似吃了秤砣鐵了心,誰勸也不聽。

到頭來,反是勸說者被繞昏頭,暈乎乎走出大學士府,遇人問,或面露覆雜,或咬牙切齒,或神情飄渺。無論哪種表現,都是眾口一詞:「聖命不可違。」

最後,劉健謝遷終於坐不住了,聯袂過府。

李東陽笑呵呵接待,話題三繞兩繞,避開豹房,引到藩王之上。

「江南送回秘奏,宗室內部怕要生變。」

宗室?

看過謄抄的奏疏內容,劉健謝遷表情立變。

「可有證據?」

「有。」

李東陽點頭,又展開兩封奏疏。

從頭看到尾,劉健臉色更黑,謝遷面現憂色。

事涉三位藩王,五名鎮國將軍,更有數名儀賓及王妃親人,一旦嚴查,必無法善了。

若是不查,置國法於何地?

「賓之可有對策?」

「略有頭緒,需二位幫忙參詳。」

李東陽頓了頓,手指點著奏疏,緩緩道出一句話:「此事,當由宗人府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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