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兩刻,顧晣臣沒有出聲。室內氣氛愈發壓抑,幾人額頭滾落汗珠。
「上使,小臣前番冒犯,實是迫不得已,已經知錯。」
幾人姿態擺得更低,為讓顧晣臣點頭,都是拼出臉面,不要老命。
以顧晣臣預料,朝廷不會一直抻著朝鮮。畢竟,新君已經握權,壓著敕封,並無任何好處。
見幾人汗溼臉頰,年齡大的,嘴唇都開發發白,終於大發慈悲,開口道:「本官也有些為難。」
難為,即不是不可為?
幾人眼睛發亮,同時生出希望。
「上使,還請上使相助!」
丟擲魚餌,顧晣臣端起茶盞,任憑對方苦求,不再出聲。
最後,一名姓柳的大臣看出端倪,試探道,只要能請下敕封,無論上使提出什麼條件,他們都會答應。
話不會如此直白,意思卻是八九不離十。
眾人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諸位許諾,晉城大君可知?」
不提國君,只以晉城大君相稱,無異於提醒,封與不封,絕對是天壤之別。
幾名大臣同時一凜,請求敕封的決心愈發堅定。
「上使放心,小臣來之前,已經請示。」
「哦。」
顧晣臣頷首,神情放緩,道:「既如此,事情可為。」
簡單七個字,如撥開重重雲霧。
朝鮮大臣同時鬆了一口氣,分毫不知,顧正使已磨利長刀,正等著宰殺剔肉。
正德元年,六月下旬,朝鮮三度派遣官員,以納貢名義入京,嚮明朝請求敕封。
這一次,納貢隊伍的規模遠超以往。
三十多輛大車排成長列,滿滿堆著稻穀藥材,上等皮毛,珍惜木材。另有十匹從女真處市來的健馬,一對雪白的海東青。
兩名錦衣衛隨隊伍還京,攜官文密信,直往北鎮撫司。
當日,朝鮮使臣被安置在四夷館,請敕封的奏疏再次遞送內閣。
內閣看過,沒再附上請駁回的條子。
仔細讀過顧晣臣的密信,朱厚照翻閱納貢的單子,終於滿意。
「算爾等識相。」
為求來敕封,朝鮮君臣下了血本,傾全國之力,將每年的貢品翻了幾番。更寫在奏疏裡,二十年不變!
按照顧晣臣提示,只一年,水花都濺不起,多幾年,才能表達誠意。
公平不公平,朝鮮君臣已無暇去想。新君正位,才是最緊迫之事。
稻穀萬石,沒問題,給!
百枝人參,只要不限年份,兩百也給!
藥材百箱,木材千斤,全部沒問題。數量不夠,拆房子也給!
顧榜眼老神在在,由淺入深,一刀接著一刀割肉放血。
朝鮮君臣瘦成麻桿,仍要感激涕零。
畢竟,能被割肉也是好事。連割肉的價值都沒有,才真是要命。
糧食藥材送入國庫,一分敕令終於頒至四夷館。
「允李懌嗣位,賜其妻誥命。」
丘聚等了許久,朝鮮使臣仍跪在地上,石頭一般。
「諸位,接旨。」
「哦,對,對,接旨。」
正使率先回神,顫抖著手,接過黃絹,熱淚滾出眼眶。
不容易啊,當真是不容易!
這道聖旨僅是通知,真正的敕封,需等朝廷派遣中官,往朝鮮頒旨。
饒是如此,訊息傳回,新君和擁立的功臣也鬆了口氣。
得知敕封的中官已經啟程,為免夜長夢多,當日便以「離宮休養」的名義,將廢王流放。包括廢王的妻子小妾兒女,只許帶隨身衣物,登上小船,前往江華島。
除此之外,朝鮮新君更立下國書,保證世代忠誠大明,每年三次納貢,不少一粒糧食。
「上使相助,我等感激難言。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上使笑納。」
原本,朝鮮君臣想送美女。
自永樂朝起,每隔數年,朝鮮便送美女入明。然而,除了太宗皇帝的寵妃,朝鮮美女極少能在天子後宮熬出頭。
皇后不敢想,妃嬪都沒撈著。退一萬步,求個末等采女,照樣千難萬難。
先前朱厚照選妃,朝鮮也曾動過心思。卻不知是何因由,送出的女子都被遣還。
皇帝后宮之路走不通,明朝使臣成為最佳選擇。尤其顧晣臣,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哪怕做個小妾,都是祖墳冒青煙。
美人送上,顧榜眼分毫不為所動,直接又給送了回去。
正使不收,他人有心也不能收。
朝鮮君臣無奈,只能改成金銀器皿,珍貴藥材,好歹挽回些面子。
六月底,明朝使臣啟程歸國。
比起來時,隊伍中多出十幾輛大車,都是朝鮮君臣所贈。單藥材便有二十箱,兌換成金銀,絕對是不小的一筆數目。
朝鮮國君不能親送,安排親信大臣出城十里。
「上使一路順風!」
顧晣臣拱手,登上馬車。
馬蹄聲聲,車轍壓過土路,捲起陣陣煙塵。
送行眾人站了許久,方才感嘆一聲:「上使為人磊落,不計前嫌相助我等,當真是好人啊!」
顧晣臣坐在馬車裡,半點不知,自己被髮了好人卡。
即使知道,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樣的好人卡,多收幾張也是無妨。
與此同時,謝丕所乘官船抵達登州衛,卸下的「木材」,都被捆綁起來,裝上馬車,運往京師。
時間緊迫,也為掩人耳目,官船運回的都是銀礦石。需熔煉之後,方能鑄造官銀。流通使用。
回到國內,謝丕仍不敢掉以輕心。
沿途均有衛軍護送,更有自京城趕來的錦衣衛,把守馬車四周,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陛下有令,欲營造豹房,需上等木料千餘。謝郎中旅途疲憊,然聖命不可違,還請日夜兼程,趕往神京。」
「臣遵旨。」
這批銀礦石,朱厚照無心交給戶部。
內府有工匠,大可自行熔煉鑄造。經過六部的手,成色不說,分量都會少去三成。
思及作為掩飾的木料,乾脆大筆一揮,以擴充偏殿為掩護,將原有的虎城、豹房和鷹房拆毀,空下地方,重新搭建作坊,充鑄造官銀之用。
言官直諫,朱厚照壓根不予理會。
土地是朕的,房子也是朕的。是拆是建,都是朕自己出錢,不動國庫分毫,干卿何事?
天子一意孤行,和朝臣陷入僵持。
為「豹房」之事,朝堂火藥味愈濃。
百官的注意力集中到豹房之事上,對江南之事的反應,自然慢了半拍。
等回過神來,江浙官員已是調的調、免的免。尤其寧波府,整座府衙,六品以上的官員,幾乎被一網打盡。只剩幾個經歷知事,每日里戰戰兢兢,等著新府尹上任。
劉公公的戰鬥力沒發揮出一成,多數官員即告落馬,愈發感到寂寞。
無聊之餘,想起船工的遭遇,袖子一挽,開始清算城內賭坊。
「都給咱家關了!」
敢開賭坊,定然勢力不小。但再有勢力,遇上東廠番子也是白搭。
青皮混混,江湖中人?
長刀砍下去,照樣歇菜。
關停兩家賭坊,搜出的藏銀竟達十萬!
銀錢之外,更搜出幾本賬簿。看到記錄在紙上的名字,劉公公嘿嘿冷笑,二話不說,直接向江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遞帖子。
「府衙的官手長,三司的官手更長。沒想到啊,這布政使按察使也就罷了,一省學政,竟和賭坊扯上關係。」
劉瑾眯眼,審視賬簿上記錄的銀錢流向,冷笑不停。看到最後幾個名字,多不認識,送出的銀兩卻是翻番。
「抄錄一份,送到楊僉憲處。找幾個信得過的番子,仔細審審賭坊掌櫃。」
「是。」
「去請劉玉過來,他送來的訊息,幫了不少忙,咱家也該當面道謝。」
「是。」
劉瑾在江浙大展拳腳,發光發熱。
楊瓚仍沒登岸,同顧卿暫留雙嶼港,搜尋謝十六等匪首下落,順便和押在兵船的番商談心,交流一下生意經。
周、肖兩位指揮使都沒閒著,仿效錢倉所熊指揮使,分別率領兵船,爭相巡查附近海島,不放過任何可藏匿處。
奏疏已經寫好,加蓋欽差印,送往京城。
剿匪的功勞,衛所官軍佔大頭,楊瓚僅在末尾留名,顧卿更是連名字都沒有。
錦衣衛行事,需得保密。
為顧卿論功,輪不到楊瓚,當由北鎮撫司奏請,天子欽定。
放下筆,楊瓚抻了個懶腰,捏捏後頸,似能聽到關節咔吧作響。
正要喚人,房門忽被敲響,傳來顧卿聲音。
「楊僉憲,京中來人。」
楊瓚忙起身,道:「請進。」
房門開啟,見到門外之人,楊瓚不禁有些詫異。
「趙僉事?」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錦衣衛南鎮撫司僉事,趙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