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足足兩刻,顧晣臣沒有出聲。室內氣氛愈發壓抑,幾人額頭滾落汗珠。

「上使,小臣前番冒犯,實是迫不得已,已經知錯。」

幾人姿態擺得更低,為讓顧晣臣點頭,都是拼出臉面,不要老命。

以顧晣臣預料,朝廷不會一直抻著朝鮮。畢竟,新君已經握權,壓著敕封,並無任何好處。

見幾人汗溼臉頰,年齡大的,嘴唇都開發發白,終於大發慈悲,開口道:「本官也有些為難。」

難為,即不是不可為?

幾人眼睛發亮,同時生出希望。

「上使,還請上使相助!」

丟擲魚餌,顧晣臣端起茶盞,任憑對方苦求,不再出聲。

最後,一名姓柳的大臣看出端倪,試探道,只要能請下敕封,無論上使提出什麼條件,他們都會答應。

話不會如此直白,意思卻是八九不離十。

眾人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諸位許諾,晉城大君可知?」

不提國君,只以晉城大君相稱,無異於提醒,封與不封,絕對是天壤之別。

幾名大臣同時一凜,請求敕封的決心愈發堅定。

「上使放心,小臣來之前,已經請示。」

「哦。」

顧晣臣頷首,神情放緩,道:「既如此,事情可為。」

簡單七個字,如撥開重重雲霧。

朝鮮大臣同時鬆了一口氣,分毫不知,顧正使已磨利長刀,正等著宰殺剔肉。

正德元年,六月下旬,朝鮮三度派遣官員,以納貢名義入京,嚮明朝請求敕封。

這一次,納貢隊伍的規模遠超以往。

三十多輛大車排成長列,滿滿堆著稻穀藥材,上等皮毛,珍惜木材。另有十匹從女真處市來的健馬,一對雪白的海東青。

兩名錦衣衛隨隊伍還京,攜官文密信,直往北鎮撫司。

當日,朝鮮使臣被安置在四夷館,請敕封的奏疏再次遞送內閣。

內閣看過,沒再附上請駁回的條子。

仔細讀過顧晣臣的密信,朱厚照翻閱納貢的單子,終於滿意。

「算爾等識相。」

為求來敕封,朝鮮君臣下了血本,傾全國之力,將每年的貢品翻了幾番。更寫在奏疏裡,二十年不變!

按照顧晣臣提示,只一年,水花都濺不起,多幾年,才能表達誠意。

公平不公平,朝鮮君臣已無暇去想。新君正位,才是最緊迫之事。

稻穀萬石,沒問題,給!

百枝人參,只要不限年份,兩百也給!

藥材百箱,木材千斤,全部沒問題。數量不夠,拆房子也給!

顧榜眼老神在在,由淺入深,一刀接著一刀割肉放血。

朝鮮君臣瘦成麻桿,仍要感激涕零。

畢竟,能被割肉也是好事。連割肉的價值都沒有,才真是要命。

糧食藥材送入國庫,一分敕令終於頒至四夷館。

「允李懌嗣位,賜其妻誥命。」

丘聚等了許久,朝鮮使臣仍跪在地上,石頭一般。

「諸位,接旨。」

「哦,對,對,接旨。」

正使率先回神,顫抖著手,接過黃絹,熱淚滾出眼眶。

不容易啊,當真是不容易!

這道聖旨僅是通知,真正的敕封,需等朝廷派遣中官,往朝鮮頒旨。

饒是如此,訊息傳回,新君和擁立的功臣也鬆了口氣。

得知敕封的中官已經啟程,為免夜長夢多,當日便以「離宮休養」的名義,將廢王流放。包括廢王的妻子小妾兒女,只許帶隨身衣物,登上小船,前往江華島。

除此之外,朝鮮新君更立下國書,保證世代忠誠大明,每年三次納貢,不少一粒糧食。

「上使相助,我等感激難言。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上使笑納。」

原本,朝鮮君臣想送美女。

自永樂朝起,每隔數年,朝鮮便送美女入明。然而,除了太宗皇帝的寵妃,朝鮮美女極少能在天子後宮熬出頭。

皇后不敢想,妃嬪都沒撈著。退一萬步,求個末等采女,照樣千難萬難。

先前朱厚照選妃,朝鮮也曾動過心思。卻不知是何因由,送出的女子都被遣還。

皇帝后宮之路走不通,明朝使臣成為最佳選擇。尤其顧晣臣,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哪怕做個小妾,都是祖墳冒青煙。

美人送上,顧榜眼分毫不為所動,直接又給送了回去。

正使不收,他人有心也不能收。

朝鮮君臣無奈,只能改成金銀器皿,珍貴藥材,好歹挽回些面子。

六月底,明朝使臣啟程歸國。

比起來時,隊伍中多出十幾輛大車,都是朝鮮君臣所贈。單藥材便有二十箱,兌換成金銀,絕對是不小的一筆數目。

朝鮮國君不能親送,安排親信大臣出城十里。

「上使一路順風!」

顧晣臣拱手,登上馬車。

馬蹄聲聲,車轍壓過土路,捲起陣陣煙塵。

送行眾人站了許久,方才感嘆一聲:「上使為人磊落,不計前嫌相助我等,當真是好人啊!」

顧晣臣坐在馬車裡,半點不知,自己被髮了好人卡。

即使知道,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樣的好人卡,多收幾張也是無妨。

與此同時,謝丕所乘官船抵達登州衛,卸下的「木材」,都被捆綁起來,裝上馬車,運往京師。

時間緊迫,也為掩人耳目,官船運回的都是銀礦石。需熔煉之後,方能鑄造官銀。流通使用。

回到國內,謝丕仍不敢掉以輕心。

沿途均有衛軍護送,更有自京城趕來的錦衣衛,把守馬車四周,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陛下有令,欲營造豹房,需上等木料千餘。謝郎中旅途疲憊,然聖命不可違,還請日夜兼程,趕往神京。」

「臣遵旨。」

這批銀礦石,朱厚照無心交給戶部。

內府有工匠,大可自行熔煉鑄造。經過六部的手,成色不說,分量都會少去三成。

思及作為掩飾的木料,乾脆大筆一揮,以擴充偏殿為掩護,將原有的虎城、豹房和鷹房拆毀,空下地方,重新搭建作坊,充鑄造官銀之用。

言官直諫,朱厚照壓根不予理會。

土地是朕的,房子也是朕的。是拆是建,都是朕自己出錢,不動國庫分毫,干卿何事?

天子一意孤行,和朝臣陷入僵持。

為「豹房」之事,朝堂火藥味愈濃。

百官的注意力集中到豹房之事上,對江南之事的反應,自然慢了半拍。

等回過神來,江浙官員已是調的調、免的免。尤其寧波府,整座府衙,六品以上的官員,幾乎被一網打盡。只剩幾個經歷知事,每日里戰戰兢兢,等著新府尹上任。

劉公公的戰鬥力沒發揮出一成,多數官員即告落馬,愈發感到寂寞。

無聊之餘,想起船工的遭遇,袖子一挽,開始清算城內賭坊。

「都給咱家關了!」

敢開賭坊,定然勢力不小。但再有勢力,遇上東廠番子也是白搭。

青皮混混,江湖中人?

長刀砍下去,照樣歇菜。

關停兩家賭坊,搜出的藏銀竟達十萬!

銀錢之外,更搜出幾本賬簿。看到記錄在紙上的名字,劉公公嘿嘿冷笑,二話不說,直接向江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遞帖子。

「府衙的官手長,三司的官手更長。沒想到啊,這布政使按察使也就罷了,一省學政,竟和賭坊扯上關係。」

劉瑾眯眼,審視賬簿上記錄的銀錢流向,冷笑不停。看到最後幾個名字,多不認識,送出的銀兩卻是翻番。

「抄錄一份,送到楊僉憲處。找幾個信得過的番子,仔細審審賭坊掌櫃。」

「是。」

「去請劉玉過來,他送來的訊息,幫了不少忙,咱家也該當面道謝。」

「是。」

劉瑾在江浙大展拳腳,發光發熱。

楊瓚仍沒登岸,同顧卿暫留雙嶼港,搜尋謝十六等匪首下落,順便和押在兵船的番商談心,交流一下生意經。

周、肖兩位指揮使都沒閒著,仿效錢倉所熊指揮使,分別率領兵船,爭相巡查附近海島,不放過任何可藏匿處。

奏疏已經寫好,加蓋欽差印,送往京城。

剿匪的功勞,衛所官軍佔大頭,楊瓚僅在末尾留名,顧卿更是連名字都沒有。

錦衣衛行事,需得保密。

為顧卿論功,輪不到楊瓚,當由北鎮撫司奏請,天子欽定。

放下筆,楊瓚抻了個懶腰,捏捏後頸,似能聽到關節咔吧作響。

正要喚人,房門忽被敲響,傳來顧卿聲音。

「楊僉憲,京中來人。」

楊瓚忙起身,道:「請進。」

房門開啟,見到門外之人,楊瓚不禁有些詫異。

「趙僉事?」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錦衣衛南鎮撫司僉事,趙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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