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顧卿俯身,居高臨下看著殺手,冷聲道:「你是邊軍。」

什麼?!

校尉驟驚。

邊軍為何會埋伏在此?

截殺錦衣衛,是想要造反不成?

「截殺東廠番子之人,即是爾等?」

殺手咬牙不言,顧卿也無需他回答。

「翻他身上,必有憑證。」

「是!」

校尉力士領命,不願意費事,直接用刀劃開殺手腰帶,扯下外袍。

「老實點!」

殺手拼命掙扎,壓根不是眾人對手。

校尉動作很快,下手極其利落,除了一條遮羞布,什麼也沒給他留。

「千戶,請看!」

一枚木牌被搜出,上刻五寨堡字樣。

殺手赤紅雙眼,終於出聲,說話時,帶著明顯的太原府口音。

「要殺便殺,這般折辱人,一群王xx……」

罵得不堪,直被刀鞘拍在臉上,吐出一口血水,兩顆門牙。

「五寨堡,太原府?」

顧卿翻看腰牌,殺手兀自咒罵不休。

「有種殺了老子!」

「閉嘴!」

校尉大怒,又要動手。

刀鞘尚未落下,顧卿聲音傳入耳中。

「殺了吧。」

校尉和殺手均是一愣,前者回神極快,直接抽刀,後者驚魂喪膽,這和預想不對!

現在要殺,之前何必留他性命?

顧卿沒耐性,連日雨水,拖慢了行程。今日再耽擱,又要多耗幾日才能離開南直隸,進入江浙。

從東廠番役被截殺來看,江浙福建的情況遠比想象中複雜。

當地的鎮守太監和錦衣衛鎮撫,要麼已被買通,同賊人沆瀣一氣,要麼就是陷入困境,幾乎動彈不得。

王純僥倖進入淮安,不是遇到他們,十成走不出南直隸,會死在路上。

冒險派人送信的鎮守太監,怕已是凶多吉少。

能做到這個地步,究竟會是多大的勢力?

江浙毗鄰應天府,南京城的勳貴外戚,當地土豪大族,是否牽涉其中?

此行兇險,不殺出一條血路,怕是不能善了。

「處理乾淨,馬上啟程。」

「遵命!」

校尉力士下馬,將殺手屍體拖入路旁掩埋。

不是下雨,直接放火焚燒會更快。

行動間,又搜到數枚木牌,均出自太原大同衛所。

一一翻看過木牌,顧卿未多言,交由校尉收好,星夜兼程,繼續上路。

途經揚州府,又遇到三次截殺。其中一路殺手,手中竟有火器。

顧千戶被激起殺性,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殺得校尉力士都心驚膽戰,每次回話,都有些提心吊膽。

動靜鬧得太大,驚動揚州府衙。訊息傳到應天府,府尹同遣人追查。

「錦衣衛也不可濫殺無辜,還請同本官前往府衙,分說清楚!」

「濫殺無辜?」

立在十餘具屍體間,顧卿冷笑,長刀一甩,血珠飛濺,恰好落在揚州府推官的公服之上。

「你?!」

「本官皇命在身,不得耽誤,讓開!」

殺意猶在,煞氣未散。

校尉力士頭頂似有血光凝聚。

推官不自覺後退半步,見有校尉面露嘲諷之意,立時羞惱。正要厲聲叱喝,幾枚木牌忽然砸落,另有一張路引,輕飄飄落在孫學頭頂。

「孫推官先看仔細,腰牌不論,這張路引可是揚州府開具?」

扔出木牌,校尉看著孫推官,滿臉不善。

孫學展開路引,果然蓋有府衙僉印,著名身份戶籍俱為揚州府治下鄉民。

「出身揚州,年過五旬?」

顧卿冷笑,指著孫推官手裡的腰牌,道:「分明是而立之年,太原府的邊軍。藏匿逃軍,為其開具路引,縱其截殺天子親衛,好大的膽子!想造反不成?」

「血口噴人!」

「真假與否,本官無暇追究。證物交由孫推官,如何做,孫推官自行思量。」

威脅,明目張膽的威脅!

事情已經驚動應天府,當著眾人的面出口,若是強行壓下,他這官也做到頭了。

孫學氣怒交加,卻發作不得。

一名力士下馬,將受傷未死的殺手交給府衙來人。

「人證物證在此,顧某告辭。」

話落,顧卿揚鞭。

駿馬如利劍馳出,府衙眾人忙不迭讓路。

驟變突生。

站在孫推官身後的巡檢,忽然舉起單臂,袖中射出兩隻弩箭,直奔顧卿背心。

「千戶!」

校尉驚呼,偷襲的巡檢抽出匕首,橫過頸項,向後栽倒,當場氣絕。

鮮血噴湧,濺了孫推官半身。

孫學面無人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出大事了!

假如這個錦衣衛千戶死在這裡,丟官是小,他一家老小都別想活!

「快,救人!救人啊!」

一語驚醒眾人,忙不迭上前幫忙。未料,錦衣衛已箭矢向外,長刀出鞘。

冷幽的寒光,直刺眾人頸間。

「退後!」

孫推官想要開口,被校尉眼中的殺意嚇到,腳一軟,竟坐到地上,再起不得身。

寧夏,安化王府

一場大雪過後,廊廡垂掛冰錐,存心殿西側廂室內,亮起橘黃燭光。

室內燃起兩隻火盆,靠牆一張大案,筆筒鎮紙整齊擺放,筆架掛有三隻狼毫,兩隻紫毫。案後立著一名青年,白色儒衫,未戴冠,發未束,直披肩上。

青年略顯消瘦,仍不掩面容俊美。

濃眉下一雙桃花眼,似春日浮波,光華微漾,動人心魄。

畫紙上,一幅垂釣圖漸露雛形。

遠山巍峨,碧波盪漾。

孤舟穿行,獨對剪影。

本該是一幅夏日美景,卻莫名帶著幾分冬日寒意。

形隻影單,無盡的蕭索。

閆璟放下筆,行到窗旁,推開窗扇,入目一片銀白。寒氣流入喉嚨,五臟六腑似要凍結一般。

廊下忽傳來一陣腳步聲。

為首者,三十左右年紀,長臉粗眉,顴骨隆起,嘴唇微厚,一身大紅盤龍常服,頭戴翼善冠,腳蹬鹿皮靴,正是安化王朱寘鐇。

閆璟雙眼微眯,離開窗旁,開啟房門,拱手行禮。

「草民見過王爺。」

「不必多禮。」

朱寘鐇走進室內,令中官守門,焦急道:「淮安府至今沒有訊息傳回,本王心實難定。」

「王爺,寧夏距南直隸甚遠,且盤查越嚴,訊息傳遞不便。慢一些,實是合乎情理。」

「要命的事情,合理有什麼用!」

朱寘鐇雙手負在背後,焦躁的來回踱步。

「若是被錦衣衛逮住把柄,本王多年的心血都要白費!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王爺就不會市貨江浙?」

一句話,觸到安化王痛處。

停下腳步,陰沉的盯著閆璟,拳頭攥緊,似要殺人。

閆璟鎮定自若,拱手道:「王爺,寧夏苦寒,朝廷拖延軍餉,邊軍嗷嗷,如何對抗草原之敵?王爺遣人疏通財物,實是為國為民。相比龍椅上的少帝,王爺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有聖祖太宗皇帝之風。」

「住口!」

安化王臉色驟變。

「休要再讓孤聽到此言!」

將他同聖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相比,明擺著告訴外人,他圖謀不軌,有造反意圖。

「草民失言,王爺恕罪。」

閆璟神情不變,道:「事已至此,王爺且放寬心。」

「孤如何放心?」

攔截錦衣衛,可是不小的罪名。被查出來,哪怕是宗室,也是罪名不輕。

他的祖上,是聖祖高皇帝第十六子,慶靖王朱栴。幾代下來,和天子的血緣已十分稀薄。一旦事發,奪去王位,貶為庶人都有可能!

「王爺,此事若成,自可拖慢廠衛南下速度,容江浙之人銷燬賬冊。如不成,也查不到王爺身上。」

「哦?」

「草民已同長史做好安排,派遣之人,無一是寧夏出身。」

「此事孤王知道。」安化王不耐道,「爾為何言之鑿鑿,必定查不到孤身上?」

「王爺莫急。」

閆璟側身,自百寶家架上取下一隻木盒,開啟盒蓋,呈到安化王面前。

「這是?」

「太原府邊軍腰牌。」

「爾從何處得來?」

「邊衛苦寒,貼戶逃軍不少,亡命之徒同樣不缺。此次派往淮安之人,均籍貫山西。長史已做好安排,令幾人身藏腰牌,一旦事有不成,朝廷追查,也不會查到王爺身上。」

安化王拿起木牌,在手中掂了掂。

「你怎知派去的人不會招出實情,供出本王?」

閆璟自信笑道:「招募這批亡命之徒,即是在晉地,且以晉王名義。」

安化王愣住,這是明擺著要拉晉王為他擋刀?

是否有點太不厚道?

「王爺欲成大事,當摒棄婦人之仁。」

安化王沉默了。

握緊木牌,神情變了幾變,終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這個長史推薦的三甲進士,能力才幹皆出乎預料。他看重的本是閆桓,結果閆桓耐不住寧夏苦寒,發配不久就病死。長史推薦閆璟,他本不以為意,結果……

安化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陰沉。

聰明能幹是不錯。

太聰明,未必能忠心到底。

要想放心用,還需用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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