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聽到聲音,朱厚照直起身,全無半點尷尬。

無需中官上前,自顧自推開房門,笑道:「楊先生,倭國朝鮮之事甚是有趣。今日講讀,便以此為章,如何?」

三人行禮,聽朱厚照所言,都不禁苦笑。

今上果非常人,單是這份「厚臉皮」,即非他人可比。

遙想初入弘文館,套著《論語》封皮的《鶯鶯傳》,楊瓚最是感慨。

如此心寬,當真是不容易。

「陛下,臣等尚需輪值,暫且告退。」

「不忙。」朱厚照行到桌後,未等坐下,伺候的中官已送上茶水糕點,「各地未送官文,兵部無事稟奏,謝卿家去了只能枯坐,也是無聊,不如留下。」

謝丕:「……」

這是身為一國之君該說的話嗎?

「國子監正月不開講,武學有訓導在,顧卿家也留下,同朕講朝鮮之事,如何?」

顧晣臣:「……」

能讓老實人無語,朱厚照的確有才。

看看興致勃勃,正自毀形象的少年天子,再看看僵立當場,萬分無語的兩位同僚,楊瓚搖搖頭,很想告訴兩位仁兄,只是情商高、智商超人還不夠,需得不斷提高心理承受能力,增強抗壓水平,才能紮根正德朝,君臣相得,做出一番事業。

兩位是否能聽進去……都是聰明人,想必不用多說。

天子開口,謝丕顧晣臣自當從命,想走也不可能。

奉皇命曠工,追憶歷代先帝,回溯百年皇朝,實打實的頭一份。

「張伴伴,再送幾盤糕點,不要溫茶,送蜜水。」

朱厚照興致起來,大有長談之勢。

朱厚照飯量大,還喜甜食,上朝都要偷吃幾塊。這麼吃,不見沒長胖,只有個頭不斷拔高,楊侍讀當真是羨慕。

糕點送上,房門關好。

朱厚照端正坐在案後,等待開講。

三人商量之後,由謝丕講倭國,顧晣臣講朝鮮,楊瓚講番邦方物商貿。凡有不明處,三人互相補充,為天子答疑。

「倭人居於島上,同我朝隔海相望。自成化年間,倭人內亂,常有流亡倭人渡海,同海盜內賊勾結,侵擾海岸愈烈。」

「李氏本為王氏高麗臣子,王氏不自量力,欲興兵我朝,李氏舉義,取而代之,請聖祖高皇帝敕國號,始稱朝鮮。」

「聖祖高皇帝立國,行懷柔遠人之策,編纂《皇明祖訓》,錄十五番邦為‘不徵之國’,朝鮮倭國均在其內。」

不徵之國,非是不動武,也不是如後世一般建交。

僅是告訴這十五個番邦,聽話的,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聽話,照揍不耽誤。例如朝鮮,國君登位,世子冊封,都需明朝皇帝點頭。否則即是「不合法」。雖喜好佔便宜,也可歸入聽話一類。

倭國則屬於反面例子。

提起這個島國,非但楊瓚撇嘴,謝丕顧晣臣同樣皺眉。

江浙福建飽受倭賊海盜之患,甭管真倭假倭,反正都帶個倭字,必要算到倭國頭上。

聖祖高皇帝和太宗皇帝年間,倭國還算老實,尊奉明朝為上國,配合抓捕倭賊。明朝皇帝寬仁不收,也沒浪費糧食,並排架起幾口大鍋,都在海邊煮了。

宣宗之後,明朝海禁越嚴,倭國亂成一鍋粥,越來越不聽話。部分大名甚至和海盜勾結,提供港口,瓜分海盜搶得的金銀財物。

朝廷上下,地方官府,對這個揍也揍不聽話的番邦,自然是哪裡都看不順眼。

有個做閣老的親爹,加上李東陽偶爾開小灶,謝丕接觸到的東西,遠非楊瓚顧晣臣可比。由倭國言及海外番邦,種種見識,更是讓人眼前一亮。

只不過,沒有海圖對比,難免不夠形象。

「謝卿家,暫且停下。」

止住謝丕,令中官奉茶,朱厚照道:「谷伴伴,回乾清宮,取海圖來。」

「是。」

谷大用領命,退出房門。

謝丕飲下半盞溫茶,喉嚨總算不再冒煙。

在他休息時,顧晣臣頂上,開始講解朝鮮。雖不如謝丕所言生動,卻也言之有物。講到朝鮮現任國君,更是頻頻搖頭。

「其名隆,母為廢妃。自幼性情怪戾,不喜讀書。嗣位之後,重用外戚,刑上諫臣。國君之尊,竟狎妓遊樂,實是昏庸無道。」

顧晣臣性格穩重,為人厚道,說話常留有餘地。如此評價一個番邦君主,足見此人確實是昏聵,不可救藥。

楊瓚對朝鮮歷史並不瞭解,僅能從言語中推斷李隆為人性格。聽到「狎妓遊樂」,掃一眼朱厚照,不免生出幾許擔憂。

歷史上,朱厚照也有類似問題。

宮中嬪妃,既有舞女出身。正德二年開始修建的豹房,更是赫赫有名。

現今尚看不出端倪,日後會如何發展,實是不敢打包票。

無論如何,謹慎一些,提前預防總是沒錯。

最好的辦法,將天子的注意力轉移到強國富民之上,自不會有精力去想其他。如能將苗頭掐死,那就更好。

奏疏乏味,政事無聊,那就交給內閣,持槍上馬,去拍扁韃靼。

小王子拍死,還有南疆。南疆處理乾淨,海外番邦頂上。

海外番邦也沒了,美洲大陸、澳洲的領土就在前方。

總之,不怕不做,就怕懶惰。

天子想玩,沒關係。

和自家人玩,難以發揮最高水平,走出國門,玩向世界,才是真正的高格調。

海圖在手,倭國當可作為第一塊踏腳石。

所謂居仁行義,在真金白銀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

只不過,之前沒發現,顧榜眼這樣的老實人,竟也喜歡八卦。開口就言國君不好讀書,狎妓遊玩,除了八卦,很難有第二種解釋。

訊息來源,無需多想。

三人皆出身翰林,上千份的卷宗,隨意翻翻,就能找出不少好料。

顧晣臣講得詳細,不只是朱厚照,楊瓚和謝丕也聽得入神。

谷大用取來海圖,鋪開在案上,內容之詳盡,怕是倭國將軍和朝鮮國君都要咂舌。

這兩張海圖,楊瓚都看過,自不會驚訝。

謝丕和顧晣臣是初見,愣了足有五秒,方才回過神來。看看海圖,再看看楊瓚,目光中滿是懷疑。

乾清宮中竟有太宗皇帝年間的海圖?

看陛下表情,八成早翻過幾遍。

海圖如何得來,陛下興致由何而起,解釋一下?

早聞楊賢弟熟知海外方物,在弘文館講習時,多有提及。此間若無瓜葛,簡直天方夜譚。

謝狀元顧榜眼目光灼灼,似欲在楊探花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楊瓚眯眼輕笑,對兩人拱手,很是光棍。

被瞪兩眼又不會少塊肉,喜歡怎麼瞪,從哪個角度瞪,大可隨意。實在頂不住,乾脆瞪回去。

眼睛大,一對二,照樣不懼!

三人以眼廝殺,難分高下。

空氣中似有刀光劍影。

講習停下,自然引來朱厚照不滿。

海圖取來,怎麼都閉口不言?

「楊先生,謝卿家,顧卿家?」

「陛下恕罪。」

連問三聲,三人齊齊拱手,動作整齊劃一。

朱厚照嘴抖。

楊先生不同常人,他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謝卿家和顧卿家也是如此有性格。

難怪能夠同登一甲,入朝後更相交莫逆。

想起弘治帝留下的名單,憶起親爹臨終前的叮囑,朱厚照不禁慨嘆:能得三位賢臣輔佐,朕心甚慰!

殊不知,真相總是距離期望很遠,少年天子同三位能臣的思考迴路,壓根不在一個頻率。

所謂美好的誤會,即是由此而生。

當日,三人同在弘文館講習。

從早朝之後,講到日暮時分,輪番上陣,都是口乾舌燥。後被天子留膳,宮門關閉之前,才匆匆離開。

或許是老天認為,楊侍讀的日子還不夠刺激,剛剛走出奉天門,尚未同謝丕顧晣臣告辭,就見一輛馬車停在面前。

車廂垂掛青縵,裝飾銀螭繡帶。車前琉璃燈微晃,燭火照亮一個大字:謝。

車伕躍下車轅,行禮道:「老爺命小的來接少爺,並請楊侍讀、顧司業過府。」

楊瓚微愣。

這是什麼情況?

兒子堵玩,老子再堵。

他走的是什麼運?

「父親?」

謝丕沉吟兩秒,眼中閃過一抹了然,當即請楊瓚顧晣臣上車。

「箇中緣由,丕能猜到幾分,路上自可詳敘。」

說話時,長安伯府和顧府的馬車先後趕到,知曉是謝大學士有請,長安伯府的車伕抱拳行禮,取出一面牙牌,送到楊瓚手中。

「此乃北鎮撫司牙牌。」車伕道,「伯爺已奉命出京,歸期未定。臨行之前,令小的告知楊老爺,遇有急事,可持此牌至南鎮撫司,尋趙榆趙僉事。」

將牙牌收入袖中,楊瓚點點頭。

持北鎮撫司牙牌,到南鎮撫司找人,著實有些奇怪。

其中的關竅,一時半刻也想不明白,只能暫且按下,先打起精神,往大學士府一行,歸來再尋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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