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陛下,今日講習已畢,請至校場。」

周成躬身,請天子移駕。

「好!」

嚥下最後半塊豆糕,朱厚照擦擦嘴,當先走出廳堂。

校場中,隨教習號令,百餘武臣子弟冒雪列隊,踩著鼓點,立定方位,排成戰陣,齊呼「萬歲」。

沒有高臺,朱厚照也不講究,踏上一塊方形青石,抬起手,令眾人免禮。

「陣起!」

天子駕臨,排兵佈陣的教習使出十分力氣。

隨旗幟揮舞,戰鼓轟鳴,百人的戰陣,現出千人的氣勢。

相較京衛操演,武學中的戰陣又是不同。

楊瓚看得認真,不得不承認,哪怕再紈絝,世家出身的武臣子弟,也非尋常兵卒可比。

然而,朱厚照卻不滿意,相當不滿意。

「停!」

不等旗官號令,朱厚照直接大喝一聲,聲音穿透北風,戰陣霎時出現混亂。

事出突然,有人停下腳步,有人仍在揮舞槍矛。

動作不一致,致使十餘人被撞倒在地,更有兩個倒霉透頂,被矛尖刺傷,鮮血染上皮甲,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慘叫。

「陛下,戰陣剛剛過半。」

「朕知道。」

打斷周成的話,朱厚照躍下青石,召楊瓚和謝丕三人近前,道:「如此操演,不過依令行事,甚是無趣。朕思量,應取他法,方能試出高低真假。」

謝丕顧晣臣不解,齊齊看向楊瓚。

楊賢弟最得聖心,常被召至乾清宮說話,大概能體出聖意?

楊瓚思量片刻,順著朱厚照的目光望去,看到龍腳踩過的青石,不禁嚥了口口水。

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事實證明,楊侍讀果然能深體聖意。

天子口諭,停止戰陣操演,改搬校場青石。

聽聞此令,眾人俱是傻眼,半天不知作何反應。

不演戰陣,改舉大石。

這算哪門子的演武?

「凡能舉過頭頂者,賞‘力’字木牌;能舉過頭頂,行五步者,賞‘勇’字木牌;能舉過頭頂,行十步以上者,賞‘勇’字銅牌,並賜寶鈔十貫。」

口諭既出,不只學生,連教習都想下場試試身手。

寶鈔多少,眾人不在乎。

能得天子賜牌,實是未曾想過的榮耀。無論如何,都要拼上死力,博上一博。

周成眉頭緊皺,試圖勸說天子。

武學操演非是兒戲。不練戰陣,學民間雜藝搬大石,簡直胡鬧!

「朕意已定,周助教不必多言。」朱厚照聽得不耐煩,道,「朕已將武學事交由謝郎中、顧司業掌管,今後學中事盡託他二人。爾如有事,向他二人呈報便是。」

話落,朱厚照袖子一甩,瀟灑離開,留給周成一個挺拔的背影。

謝丕顧晣臣快步跟上,同未理他。

候在兩側的教習當下明白,學中將要變天。看向周成的目光,有譏諷,有嘲笑,也有幾分同情。

獨立風中,周成面色慘白,嘴唇顫抖,強撐著才沒有當場栽倒,御前失態。

號令起,一百一十九名武臣子弟除掉皮甲,列隊上前。有人不畏寒冷,除去上袍,赤著胸膛,彎腰抱緊青石。伴著一聲大喝,額角鼓起青筋,青石高高舉過頭頂。

「好!」

朱厚照大聲叫好,將名冊遞於謝丕,令記下此人姓名出身。

此人之後,又有十數人舉起青石,八人行出五步,能行十步者,蓋無一人。

不只學中子弟,教習都覺得沒有面子。

「陛下,臣等想要一試。」

「準。」

朱厚照正在興頭,見有教習願意嘗試,自然應允。

比起剛及弱冠的武臣子弟,教習多已年過而立,不惑之年亦有三四人。

請命之人最先上前,除去半邊衣袖,膀闊腰圓,粗壯的手臂,肌肉虯結。

「起!」

蒲扇般的手掌牢牢扣在青石邊緣,巨大的石塊,輕易被抬過頭頂。

「走!」

又是一聲大喝,教習高舉著青石,邁開大步。

一步、兩步、三步……至第十步,眾人齊聲叫好。

行過十五步,仍未停下,直至三十步,方現力竭之態。

「好!真勇士也!」

朱厚照召此人上前,問其姓甚名誰,祖籍何處。

「回陛下,微臣江彬,祖籍宣府。襲父職,本戍蔚州衛。因韃靼犯邊,隨指揮馳援,因斬首五級,以功升千戶。後蒙聖恩升調京衛,現在五軍營,不當值時,入武學教習。」

「祖籍宣府?」朱厚照看向楊瓚,笑道,「可是楊先生同鄉?」

「回陛下,正是。」

掛著滿臉汗水,江彬抱拳笑道:「同楊探花同鄉,實是卑職之榮。」

「江千戶客氣。」

楊瓚頷首,神情淡淡,並不十分熱絡。

朱厚照又問江彬擅用長兵還是腰刀,知其實為騎軍出身,擅用弓弩,能開強弓,對其好感更添幾分。

「既能騎射,當為騎軍。爾當勤練,日後必有大用。」

聞此言,江彬欣喜若狂。

自邊衛調入京師,毫無根基,本以為沒有出頭之日。未料想喜從天降,鴻運當頭,憑著一身力氣得天子賞識,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微臣必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聖恩!」

「起來吧。」

朱厚照心情大好,令「操演」繼續。

見江彬得此殊榮,眾人俱是眼熱,不願其專美聖前,拼出全力,讓朱厚照連連叫好,發出十餘枚「勇」字銅牌。

天將擦黑,仍是意猶未盡。至錦衣衛來人,方才不情願離開武學,返回宮城。

想到又要騎馬,楊瓚立刻一個頭兩個大。

正為難時,乍見停在武學前的馬車,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顧卿立在車前,請天子移駕,方才相信,自己沒有眼花。

「朕要騎馬。」

朱厚照犯熊。

「陛下,」顧卿表情不變,道,「陛下縱馬出宮,內閣悉已得知。牟指揮使令臣稟報,兩宮亦十分憂心。」

「三位相公知道了?」

「回陛下,是。」

「兩宮也憂心朕?」

「是。」

朱厚照扁扁嘴,終究沒有再倔。

正要上車,忽然想起什麼,道:「長安伯,朕觀武學校場中青石甚好,可令人一同帶回宮中。」

武學青石?

「臣領命,陛下稍待。」

問明青石所在,顧卿領校尉二人,按刀走進武學大門。

片刻後,顧千戶當先,兩名校尉抬著青石,快步從學中走出。

行到一輛空車前,校尉力竭,顧千戶隨意抬起青石,放到車上。觀其動作,彷彿抬著的不是百斤青石,而是沒什麼重量的條木。

當真是舉重若輕,遊刃有餘。

目睹此景,朱厚照瞪圓了眼睛:「長安伯真猛士也!」

楊瓚正上車,不慎一腳踩空,砰一聲撞到車板。

揉著額頭,面對天子和同儕奇怪的視線,楊侍讀訕笑兩聲,「一時大意。」

待天子坐穩,車隊前行,楊瓚靠著車壁,雙手抱頭,無語淚流。

美人兇猛,今後的日子可還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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