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壽寧侯栽歪在地上,也不急著起身。聽到顧卿之言,直接從鼻孔噴氣。

「小小一個千戶,也敢在本侯面前無禮!牟斌算個什麼東西!本侯得先皇冊封,他還在千戶所守門!」

聞言,高鳳翔不由得冷笑。

這位是瘋癲了,還是真不知死活?刀駕到脖子上,仍是死鴨子嘴硬!

顧卿表情不變,語調都沒波動半分。

「日前京城大火,燒燬民居無算,死者十餘,傷者近百。」

壽寧侯翻了個白眼,「本侯身在茂陵,不知此事。」

「不知?」

顧卿上前兩步,居高臨下俯視張鶴齡,單手握住刀柄,繡春刀出鞘半寸。

「侯爺當真不知?一處起火點恰在侯府後廂。卑職親自帶人查驗,確鑿無誤。」

「本侯早離侯府,起火與否同本侯何干?」張鶴齡惡狠狠道,「本侯反倒要問問,侯府乃先皇所賜,如今被燒,京衛都是幹什麼吃的!什麼廠衛探子,都是木頭樁子,酒囊飯袋,沒半點用處!」

一句話,將錦衣衛和東廠都罵了進去。

高鳳翔瞪眼,顧卿蹙眉。

兩人不是沒手段,然張鶴齡雖然失勢,侯爵的封號仍在。問話可以,暗地裡給他苦頭吃也沒問題,明目張膽的用刑絕對不成。

北鎮撫司和東廠早被言官緊盯,正為鋒芒所向。訊息傳出去,幾乎是主動送上把柄,必將廠衛推到風口浪尖,引來百官鞭撻。

滿朝文官的確不滿張氏兄弟,甚至多存厭惡。但能一舉扳倒廠衛,這二人必會被擺到「苦主」的位置上,引來同情之聲。

屆時,事情恐難以收場。

見兩人遲疑,張鶴齡更顯囂張,青皮無賴一般,滾在地上破口大罵。

不只守在木屋周圍的緹騎番子,馬車中的張延齡都聽得一清二楚。

離京這些時日,張鶴齡怨氣滿腹,逮住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必要發洩出來。

拿準天家還要面子,天子年幼,必不願揹負六親不認,薄情寡義的名聲,張鶴齡愈發肆無忌憚。到底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還是難得聰明一回,當真不好下結論。

然而,話要問,事情更要辦。任由他罵下去,總不是辦法。

見高鳳翔和顧卿不出聲,楊瓚上前一步,看著仍在大罵的張鶴齡,溫雅笑道:「侯爺罵了這些時候,喉嚨可幹?下官為侯爺倒杯茶,侯爺潤潤嗓子再繼續,如何?」

話落,楊瓚當真走到桌旁,倒出半盞冷茶,遞到張鶴齡面前。

「若是還不解氣,下官令人將馬車的車廂拆掉,侯爺坐在車板上,四面通風,自可一路走一路罵,罵個痛快。」

「你……」

「若還不行,下官略通魯班之藝,可制擴音之物助侯爺揚聲。再令衛軍沿途敲鑼,召集山野鄉民於路邊圍觀,助侯爺揚名。未知侯爺意下如何?」

「你、你敢!」

在三人面前撒潑無賴,張鶴齡不在乎。但讓鄉野小民看到,他實在丟不起面子。

「順應侯爺之意,下官為何不敢。」

說到這裡,楊瓚似想起有趣之事,笑意更深。

「下官有一書童,極是心靈手巧。如他在,必能想出更好的主意。可惜啊……」

楊瓚垂下眼眸,笑容依舊溫和。落在張鶴齡眼中,卻讓他生生打了個寒顫。

張鶴齡沒有繼續罵,瞪著楊瓚,渾似在看一個瘋子。

「侯爺不罵了?」

張鶴齡繼續瞪眼。

「如果侯爺不罵了,下官有幾件小事欲向侯爺請教。」楊瓚笑笑,又走近些,蹲下身,道,「不知侯爺可能為下官解惑?」

哼了一聲,張鶴齡扭過頭。

「侯爺不出聲,下官就當侯爺答應了。」

「你……」

「侯爺,」楊瓚陡然收起笑容,掀開隨身木盒,取出明晃晃一把金尺,「此乃先皇御賜之物,代表什麼,侯爺可知?」

聽聞此言,張鶴齡陡然瞪大雙眼。

「你敢?!」

「下官敢不敢,侯爺當真想試一試?」楊瓚挑眉,金尺敲在掌心,「天子身前的劉公公,二十尺不到,便昏厥在地。侯爺強健,想必能多撐些時候。」

雲淡風輕,好似在閒話家常。

張鶴齡瞪大雙眼,喉結上下滾動。

東廠和錦衣衛不敢動他,一旦太后震怒,百官參奏,王嶽和牟斌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楊瓚則不然。

手握先皇御賜金尺,今上都要顧忌幾分。縱然事後追究,將他剝皮斷骨,千刀萬剮,也抵不過自己這頓打。

更甚者,楊瓚手下沒有輕重,將他打死……左思右想,張鶴齡額頭冒出冷汗,心底發虛,終於曉得了害怕。

囂張跋扈之人,往往更加惜命。

張氏兄弟便是真實寫照。

「侯爺想通了?」

張鶴齡不甘點頭。

楊瓚看向顧卿,得對方示意,方開口道:「敢問侯爺,侯府中可還有秘密之處,可隱藏信件等物?」

乍聽此言,張鶴齡神情微變。

「那就是有了?」

不等他回答,楊瓚又問道:「可在後廂?」

「……是。」

「與侯爺私交甚篤,常有書信金銀往來的藩王,除晉王和寧王之外,可還有他人?」

張鶴齡張開嘴,一個名字哽在嗓子眼,要吐不吐。

「侯爺,」楊瓚的聲音更加溫和,「正如侯爺先前所言,您是太后親弟,天子親舅。說一句不入耳的糙話,不識字的白丁也曉得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天子若記得我這個舅舅,怎會如此待我?!」

「侯爺慎言!」楊瓚肅然神情,「下官斗膽,說句不敬的話,天子若是不顧念親情,您連守泰陵的機會都未必有。」

「……」

「天子好,您才能好。」楊瓚頓了頓,忽然加重語氣,「不提漢唐前宋,只觀本朝,前車之鑑比比皆是。您可曾想過,幫著外人,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

張鶴齡垂下頭,冷汗沾背,臉頰抖動,卻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恐懼。

話至此,楊瓚沒有繼續說。站起身,重將金尺收回木盒。

許久,壽寧侯才抬起頭,沙啞開口,道出一個名字。

「安化王朱寘鐇。」

六字出口,就像開啟水閘,張鶴齡再無隱瞞,將同安化王的來往全部道出。

原來,比起晉王和寧王,他同安化王的交情更為深厚,可追溯到繼承父爵之時。

「寧夏貧瘠,且臨草原。其常在信中言,望我在天子面前美言,許其恢復護衛,增設軍屯,並請朝廷多發軍餉兵甲。」

「只是這些?」

「每隔三月,安化王府便會遣人來京,多假以行商之名,打探京中想訊息。若人不來,多通以書信。」

楊瓚沉默不言,張鶴齡繼續道:「先帝大行之前,朝廷發五千萬鹽引,安化王有意插手。提前遣人送信,告知已通過慶雲侯府打點南京戶部,將以補殘鹽之名,奏買長蘆兩淮鹽引。書信皆藏在後廂青磚之下。」

說到這裡,張鶴齡嚥了口口水,「先時錦衣衛未能找到,今遭大火,恐多已不存。」

慶雲侯府?

楊瓚蹙眉,實在沒有半分印象。

顧卿側身半步,在楊瓚耳邊低語幾句,後者瞠目,半晌沒回過神來。

「英宗皇帝貴妃,憲宗皇帝生母周太后,既出自慶雲侯府。」

英宗貴妃,憲宗生母,孝宗祖母,也就是朱厚照的曾祖母?

這一門外戚紮根四朝,根基遠比張氏兄弟更深。論起囂張跋扈,更是不遑多讓。

能知道錦衣衛搜府時的動向,可見在朝中定有耳目。鬧不好,宮中都有釘子。

攥著木盒,楊瓚用力咬牙。

不論是誰,不論這事究竟牽扯多深,背後藏著何人,他都要查下去!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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