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哦?」

「貌似規行矩步,不露鋒芒,實則胸有乾坤,有將相之器,王佐之才。」

「賓之此言是否有些過了?」

「不過。」

李東陽搖頭,笑道:「先時,我等均不解先帝為何賜下金尺,如今我已是明瞭。不知希賢兄同於喬可解深意?」

劉健和謝遷先是微愣,其後雙雙恍然。

先帝深謀遠慮,金尺當賜此人!

三位閣老只問策論,於楊瓚怒抽劉瑾,勸說少帝之事半句不提。貌似什麼都不曉得,實際已是瞭然在胸,半點不落。

接下來幾日,朱厚照記掛京衛演武,老老實實上朝,半點沒犯熊。

宣府大同軍情稍有緩解,增援的京軍已抵大同,仗地勢和火器之利,擊退韃靼數次進攻,將韃靼主力逼回牛心山一帶。

楊瓚至翰林院點卯,每次遇到謝丕和顧晣臣,都能聽到類似的抱怨:太子殿下忽然對兵書興致濃厚,經史子集全都丟到一旁,捧著《孫子》和《六韜》問個沒完沒了。

「不瞞賢弟,為兄實是被陛下問得拙言,日日回家苦讀兵書,實在是……」

謝丕苦不堪言,顧晣臣亦然。

以詩詞文章揚名的狀元榜眼,捧著兵書苦讀不輟,畫面委實太美,常人難以想象。

如果謝遷看到,會不會以為自己的兒子要棄筆從戎,正如當年被王守仁氣得肝疼的王狀元?

作為「始作俑者」,楊瓚默默退後兩步,下定決心,今後到翰林院點卯,見到謝狀元和顧榜眼一定繞道走。

必要時,值房都可以換一換。

又五日,天子除服。京城的酒樓茶肆重新熱鬧起來。

吏部批條終於下來,許楊瓚回家省親。

楊土高興得蹦高,楊瓚只能苦笑,身負皇命,不查清丹藥之事,一天都不能離開京城。

「四郎,真不能走?」

「不能走。」

楊瓚狠心搖頭,楊土垂下頭,再無心蹦高。

詔獄中,顧卿正翻看校尉呈上的口供。

宮中的道士僧人俱被押入詔獄,連日審訊,多數熬不住,膽子被嚇破,幾乎是問什麼答什麼。

供詞足有百頁之多,牽涉在京道士十一人,番僧十九人。西番灌頂大國師、憲宗信任的真人一併牽連在內。

更甚者,有僧道供出,太醫院內藏鬼蜮,診治先皇病情,方子雖然對症,用的藥卻有問題。

此事非同小可,非但顧卿不能決定,連錦衣衛指揮使牟斌都無法輕下論斷。

「來人。」

放下供詞,顧卿喚來一名校尉,令其迅速往楊瓚府上,將人請來詔獄。

「楊侍讀問起,便言事情已有眉目,請來相商。」

「是。」

校尉領命離開,不到片刻,另有一名百戶匆匆請見。

「千戶,數名番僧道人糾集獄外,意圖不明!」

番僧道人糾集?

顧卿沉吟片刻,當即按刀起身,道:「隨本官來。」

他倒要看看,這些僧道聚集詔獄,意圖為何!

詔獄門前,數十名僧道盤膝而坐,或執拂塵,或敲缽盂,唸誦經文聲不絕。

百姓不敢靠近,多圍攏在四周。

隨人群數量增多,有虔誠信徒認出僧人中有西番大國師,道人中有憲宗皇帝親敕封號的陳真人,當即跪地伏面,口中唸唸有詞。

京城之中,詔獄之前,從未出現過此等場面。

僧道不動不怒,只是安坐在地,一味唸經,縱然是錦衣衛也輕易奈何不得。

丹藥之事尚在暗查,僧道勾結藩王,只有口供,尚無實據。

詔獄前的僧道,雖有居心叵測之徒,亦有德高望重之輩。無憑無據,錦衣衛也不能當場抓人。否則,六科和都察院的上言能淹沒乾清宮。

見顧卿現身,番僧中一人眉眼稍抬,暗黃的眼底閃過狠意,嘴角現出一抹譏諷。

「方外之人,不涉塵事。」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虎狼之類終下地獄!」

兩句話出口,猶如潑下沸水,人群頓時譁然。

因聖祖高皇帝之故,僧道在大明的地位向來超然。新帝登基不過幾日,錦衣衛竟開始抓捕僧道?

「千戶,事有不好!」

百戶低聲出言,顧卿握住刀柄,手指收緊。

看來,這些僧道的目的不是救人,更不是說理,而是欲將事情鬧大!

朱厚照將事情交給楊瓚,為的就是「暗查」,儘量隱瞞先帝服用丹藥的訊息。經僧道這麼一鬧,此事必定瞞不住。

這些僧道是受誰指使,如此有恃無恐,真以為錦衣衛不敢拿人?

漆黑眼底閃過冷光,無形戾氣似能傷人。

百戶不由得倒退兩步,搓搓胳膊,看向猶不知死活的鬧事之人,竟生出幾許同情。

惹怒了這位,合該先備好棺材。

楊瓚到時,人群已裡三層外三層,將詔獄圍得水洩不通。

透過喧鬧的人聲,誦經聲仍清晰可聞。

「楊侍讀,且這邊走。」

看到人群,校尉也是皺眉。穿不過正門,乾脆引楊瓚走向開在圍牆邊的暗門。

「稍等。」

楊瓚搖搖頭,沒有急著進詔獄,而是站到人群外,選定一塊方石,抬步站上去,居高俯視詔獄門前的情形,眸光微閃,若有所思。

片刻,示意校尉湊近些,低聲道:「你且去顧千戶那裡,這般……」

校尉先是不解,旋即恍然大悟,眼睛越來越亮。

難怪聽人說,讀書人心有七竅,果然不虛!

見校尉穿過人群,楊瓚邁下方石,快步走向校尉所指的暗門。不等他摸到牆面,人群中忽然傳來幾聲高喝,誦經聲乍然停止。

隨即,錦衣衛悍然衝出獄門,當著眾人的面,將供詞中的幾名番僧和道人拖入詔獄。

餘下僧道非但沒有阻止,反而站起身,恨不能當即同這幾人劃清界線,百姓也是眾口唾罵,先前有多尊敬,現在便有多痛恨。

「韃靼奸細!」

韃靼連年犯境,宣府大同的快馬每隔幾日便入京飛報,正是同仇敵愾之時。

「奸細」二字出口,錦衣衛抓人立刻名正言順。

即便是口說無憑,漏洞百出,群情激奮之下,有心人也休想再輕易挑撥是非。

只不過……

楊瓚看向詔獄前的顧卿,心中又升起額外的焦慮。

這事恐怕比他之前想的更為棘手,背後之人,也遠比預料中的更為狡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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