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無奈條件所限,現實和夢想背道而馳,已成可以預見的事實。

服過藥,楊瓚發出一身熱汗,病況消去七八分。楊土卻在夜間發起高熱,清晨方才降下些許,人仍有些迷糊。

楊瓚無法,卻要至宮門聆聽遺詔。無奈之下,只得暫託夥計照顧楊土,自己換上官服,帶上牙牌,滿腹擔憂的離開客棧。

大雨雖停,天空仍是烏雲密佈,陰沉沉一片。

路上不聞人聲,兩旁的樓肆均垂下幌子,民居皆掛起白色燈籠。巡城的官兵衙役走過,袢襖皂衣外都罩一層麻衣,腰間繫著麻帶。

距離奉天門越近,遇上的官員越多。

文武勳貴,無論官居幾品,年約幾何,均是身著素服,頭戴烏紗帽,表情沉重,行色匆匆。

楊瓚一路打量,未見一人騎馬乘轎,哪怕是內閣相公,六部尚書,都選擇步行。

行至奉天門,展眼望去,黑壓壓一片。

城門衛立在門前,錦衣衛和羽林衛分列兩旁。旗幟烈烈,刀槍劍戟鮮明。

天色陰沉,周圍沒有半點聲響,壓抑的氣氛開始蔓延。

隨一聲鞭響,奉天門大開。

數名中官捧著弘治帝遺詔行出,在場的官員更為安靜,神情愈發肅穆。

「大行皇帝詔令,跪!」

中官揚聲,以內閣為首,六部,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六科,翰林院,光祿寺,順天府等各部官員均躬身下拜。

兩名中官展開遺詔,一人上前,高聲念道:「詔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寶一十八年。敬天勤民,夙夜兢兢,惟負先帝所託。」

「皇太子厚照聰慧仁孝,天性至純,宜即皇帝位。務守祖宗成法,奉孝兩宮,束身修德,任用賢能。內外文武用心輔佐,共保垂統萬萬年。」

「喪禮悉依高皇帝之法,祭用素,勿奢。」

「嗣君以傳承為重,兩宮擇選佳婦,敕禮部擇吉日,於今年行儀大婚。」

「宗室藩王毋違太宗皇帝法,各守封地,無需進京奔喪。」

「守備各地都督總兵嚴邊防,巡撫及佈政按察都指揮三司嚴守職司,聞喪哭臨三日進香,餘下盡免。」

「遣官詔各州府縣,內附兀良哈並土司土官,哭臨三日,七品以下衙門俱免進香。」

「大行之後,二十七日釋服。不停朝參,不停民間嫁娶,不得開山鑿嶽,發役擾民。」

「詔諭天下!」

內官聲落,群臣跪地叩首。不待起身,已是慟哭陣陣。

楊瓚跪在右側,位置靠後,只能看到中官身上的服色,長相五官都是一片模糊。

在他之前,是翰林院修撰謝丕和同為編修的顧晣臣。隔開兩人,則是拔升為戶科給事中的王忠。

此時,眾人皆是面帶哀慼,悲意難掩。

思及昨日在乾清宮暖閣中的種種情形,楊瓚不禁眼圈泛紅,喉中乾澀。

少頃,烏雲聚攏,風捲而過,雨滴再次落下。

細絲般的雨線,連成薄薄一片雨幕,飄灑在宮城之外。

「起!」

中官的聲音變得沙啞。

朦朧細雨中,楊瓚隨眾人一併起身,滑過眼角的溼痕,早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乾清宮東暖閣中,朱厚照一身素色常服,未戴翼善冠,只以玉簪束髮,坐在御案後,看著禮部進上的喪禮儀注,不覺又滾下熱淚。

張永和谷大用在一旁伺候,眼巴巴的看著,硬是不敢勸。頭前高鳳翔叫了一聲「陛下」,現在還在暖閣前跪著,兩個時辰也不叫起。

有例在此,伺候在暖閣裡的人都是噤若寒蟬,萬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論理,先帝大行,殿下實際上已是一國之君,稱一聲「陛下」並不為過。偏偏高鳳翔錯估朱厚照的心情,貿然開口,好沒討到,直接撞上槍口。

只是跪在暖閣,已是天大的運氣。沒有當即扔去司禮監,合該謝天謝地。

「殿下,該用膳了。」

「孤不餓。」

朱厚照緊盯著禮部的奏疏,看著上面的一字一句,久久不動一下。

「殿下,身體要緊。」

「孤說了不餓!」

朱厚照突然爆發,將奏疏狠狠拍在御案上。

谷大用和張永登時跪地,嚇得冒出冷汗。

「奴婢錯了,殿下恕罪!」

「……起來吧。」

像是在灌滿的水囊上扎出缺口,朱厚照重重靠向椅背,突然沒了力氣。

「寧大伴和扶大伴在哪裡?」

谷大用和張永互相看了一眼,正準備開口,一直裝隱形人的劉瑾突然道:「殿下,兩位大伴現在文淵閣。」

文淵閣?

朱厚照愣了一下,想起弘治帝臨終前提到的密旨,心中有了思量。

劉瑾不知密旨之事,眼珠轉了轉,趁機道:「殿下並未有命,奴婢實不知兩位大伴為何去文淵閣,且一留就是半日。

朱厚照心不在焉,仍是沒說話。

「殿下可要宣召?」劉瑾繼續道,「便是有話,這個時辰也該說完。」

「不必。」

朱厚照搖頭,並未聽出劉瑾的話外之音,劉瑾垂下頭,掩去眼中一抹不甘。

暖閣外,陳寬目光一閃。

怎麼著,先帝剛走一天,這就耐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

這話裡話外是什麼意思,分明是向太子殿下進讒,說先帝的兩位大伴結交廷臣,心懷不軌!

內官私自交接廷臣,依律當嚴懲。又是在天子大行之時,罪名只會更加嚴重。

若太子殿下被說動,心中紮下刺,難言寧瑾和扶安會是什麼下場。好一點,尚可送去南京養老,不好的話……

想到這裡,陳寬咬牙,胸中怒意更熾。

無論如何,必須將這個奴婢除掉,越快越好!

彼時,寧瑾已在內閣宣讀過密旨。劉健三人當即簽發文書,加蓋官印,由寧瑾呈送皇太子。

離開之前,寧瑾忽端正神情,對李東陽行禮,道:「大行皇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殿下。奴婢不敢譖越,對閣老言‘託付’二字,只請閣老念及先帝,多多勸導殿下。」

「寧公公放心。」

寧瑾點點頭,強壓下悲意,也不多說,再向李東陽行禮,同扶安相互攙扶著,告辭離開。

不過一日,兩人都像是蒼老十歲,腳步蹣跚,身形傴僂。

內閣的奏疏遞送送到東暖閣,朱厚照看過內容,二話不說,直接加蓋寶印。

「不必等到大行皇帝大殮。」朱厚照恨聲道,「張伴伴,你到北鎮撫司走一趟,傳孤口諭,讓牟斌點兩隊錦衣衛,送孤的兩個舅舅出城,今日就走!」

「奴婢遵旨。」

張永退下,朱厚照又叫谷大用。

「這事先瞞著母后,誰敢多嘴,直接送司禮監發落!」

「是!」

谷大用應諾,視線有意無意的掃過劉瑾。後者氣得咬牙,生怕朱厚照想起先前的事,心中恨不能將谷大用大卸八塊,碾成齏粉。

見谷大用盯著劉瑾,朱厚照眉頭一皺,想起劉瑾曾被張皇后私下叫去,心中乍然生出幾分不喜。

作者「來自遠方」的其他小說

謹言》《天生災星》《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