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正為難時,顧卿再次走進牢房,問道:「楊編修恐要在此留些時日,可有事需在下幫忙?」

看看金相玉質,冰壺玉衡的顧千戶,楊瓚突覺喉嚨有些發乾。

「無事,顧千戶好意,瓚心領。」

「真無事?」

「真無事。」

「哦。」

顧卿點頭,並未多言。不知為何,楊編修就是覺得,這聲單音別有深意。

「既如此,在下不耽擱楊編修休息。若楊編修改了主意,遣人知會在下即可。」

「多謝。」

「不必。」

顧卿轉身離開,牢房再次落鎖。

楊瓚獨坐半晌,忽然悶笑兩聲,捏了捏鼻根。

「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仔細想想,這也不能怪他。

前生本沒多少經驗,整日和工作為伍,又有家人壓力,顧千戶這樣的美人,不說鏡中花水中月,也是可遇不可求。

機會錯過就錯過,後悔也沒用。再者言,對方未必就如他所想,是自己誤會了也未可知。

啟開盒蓋,一股清香撲鼻。

盒中的藥膏泛著青色,挑出些許,輕輕攆開,竟變得透明。

深深吸一口氣,楊瓚拉開衣襟,有些費力的塗藥。動作間難免拉扯到傷處,終顧不得形象,一陣呲牙咧嘴。

殊不知,顧千戶去而復返,恰好撞見這一幕,腳步立時頓住。

「千戶?」

同行校尉有些奇怪,下意識探頭,不由道:「到底是讀書人,金貴了些。」

顧千戶側首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校尉便通體生寒。我的個天老爺,千戶大人吃槍藥了不成?

少頃,見顧卿彎起嘴角,校尉更是連腿肚子都開始發抖。

牟指揮使笑,九成是心情好。顧千戶笑,十成十是有人要倒霉。

那個倒霉的……不會碰巧就是他吧?

顧卿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校尉壯著膽子跟上,唯一的念頭:嘴那麼勤快乾嘛?欠抽!

弘治十八年農曆五月酉朔,楊瓚入住詔獄第三天,弘治帝再次罷朝。

吏部尚書馬文升,戶部尚書韓文,禮部尚書張昇等具本詣左順門問安,未見到天子,只有寧瑾傳達口諭:「上本已覽,俱悉誠意。朕無大礙,調理漸愈,卿等各安心辦事。」

馬文升等應諾行禮,退出左順門。

行到階下,幾人均是面帶憂色。

「馬冢宰,您看著怎麼樣?」

馬文升搖頭,只道出兩個字:「難說。」

見狀,韓文等都是驚疑不定,心中悚然。

乾清宮內,弘治帝服下丹藥,強撐著寫完四道敕令,著扶安送去文淵閣。

「敕寧王宸濠,晉王知烊,令戒諭郡王將軍以下各謹守祖訓,惇尚禮教,大明法度,安分守教。如有縱慾敗度,戒諭不悛者,王具奏聞,下宗人府以問。」

「逮問大同西路右參將蔡瑁,守備朔州城都指揮周懷,守備平虜城都指揮關祥。罪以怠忽職守,不修邊堡,裝置不嚴,疏於防範。更兼臨陣怯站,縱虜賊入境傷民掠財,其惡難貸。」

「秦府成縣縣君儀賓孫溏奸佔樂婦,私越關摭,構陷宗室,劈空扳害十人以上,霸佔民田。巡撫等官查勘以聞,勘報至都察院,歷數數罪,怙惡不悛。責杖一百,發口外為民,責守邊境,遇赦不赦。」

「宣府鎮守太監蔣萬,宣府參將李稽,副總兵白玉等阿黨比周,裡勾外連,同惡相求,假借朝廷之名濫發徭役,戕害於民,十惡不赦。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審,皇太子詳問。」

敕令直接送入內閣,三位閣老均在,聞得敕令內容,神情都是一變。

「陛下可有口諭?」

「只有敕令,並無口諭。」

扶安離開之後,四份敕令擺在案上,劉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依我看,這兩份倒在其次。」

將逮問大同守將和縣君儀賓孫溏的敕令放到一邊,李東陽點著餘下兩份敕令,道:「這才是重中之重。」

此言一齣,文淵閣內頓時一靜。

「是寧王還是晉王……」亦或兩者都開始不老實,被天子抓住把柄。

「希賢兄慎言。」

李東陽出口提醒,劉健的後半句話終未出口。

「天子既有此意,我等理當從命。」謝遷拿起最後一份敕令,「太子殿下處,還需賓之兄出面。」

三人商議敕令,再無心關注其他。幾分言官彈劾朝官的上疏,更被丟在一旁。

「不知所謂,無需理會。」

八個字,就是這些上言的最終命運。

天子沉痾,久不上朝。太子年幼,難承重任。

韃靼屢次犯邊,邊軍缺糧少衣,戰力每況愈下。開中法剛一提出,宗室功臣便聞風而動,幾欲令新策胎死腹中。

三位相公和六部尚書火燒眉毛,這些人不想著為朝廷分憂,為邊軍解困,整日里長篇累言,一次不問,緊接著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真是責人以方倒也罷了,只盯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有完沒完?!

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都能聚起八份彈劾。虧得人進了詔獄,否則,怕要跑到乾清宮門前上言。

謝遷比李東陽和劉健更為不滿。

楊瓚的農商文章恰合內閣新策,雖有莽撞之處,亦有讓人眼前一亮之言。送出名帖,本欲延府詳問。現如今,人進了詔獄,別說問,見都沒法見。

「庸人誤事!」

謝閣老發出感嘆,劉閣老深有同感。

李閣老拿起天子敕令,看著上面的內容,忽然定在了「太子」兩字之上。

「於喬若要問策,非是無法。」

「哦?」

謝遷和劉健同時轉頭,打量著李東陽。

這老狐狸又起了什麼壞水?

李東陽沒說話,手指在敕令上點了點,兩位相公先是皺眉,旋即恍然。

當日,太子入內閣觀政,被李相公多留了兩盞茶的時間,方才離開。

隔日,文華殿講讀暫停,詔獄迎來一個身份特殊的客人。

楊瓚正靠在榻上,捧著一本遊記,讀得津津有味。

聽有人來「探監」,還以為是書童楊土。託獄卒給客棧送信,八成這孩子也不會放心,必要親自來看看。

不料想,來人剛一露面,楊編修手中的遊記就掉在了地上。

太子?!

還有那一身衣服,如果他沒看錯,壓根不是盤龍常服,分明是一身麒麟服!

「楊編修。」

見到楊瓚,朱厚照心情很好。

楊瓚起身見禮,看著這位訪問客,當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位不老實在宮裡頭待著,跑詔獄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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