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陽明先生此時尚未展露崢嶸,未因得罪劉瑾被貶謫追殺,也沒有龍場悟道,更沒有剿匪平叛。就職業前景,甚至及不上楊瓚這個七品小官。

該說世事神奇,非常人可以揣測?

夜風微涼,燈火搖曳。

一路前行,楊瓚心神豁朗,竟也有了幾分參悟之意。

恩榮宴上發生的一切,很快由陳寬和蕭敬稟報天子。

寢殿內燃著薰香,仍壓不住苦澀的藥味。

弘治帝斜靠在龍榻上,服下一碗湯藥,不到一刻,竟全都吐了出來。

「陛下,可要宣太醫?」看到巾帕上的幾縷血絲,寧瑾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莫要聲張,取丹藥來。」弘治帝的聲音雖然無力,語氣中卻有幾分欣慰,「正心誠意,明德知禮,敢直言不諱規勸太子,朕果真沒有看錯人。」

寧瑾奉上丹藥,弘治帝服下一粒,疲憊的閉上雙眼。

「朕的身子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陛下乃真龍天子,必將大安。」

「安不安都無妨。朕只望太子能勤學養德,繼承大統以光先祖。」喘了口長氣,弘治帝似好了些,睜開眼,道,「扶朕起來。」

「陛下還是歇歇,龍體要緊。」

「扶朕起來,再取黃絹筆墨。」

「奴婢遵命。」

弘治帝意定,寧瑾不敢違命。先扶弘治帝起身,後搬來矮桌,鋪開黃絹,在一旁磨墨。

「朕書這道密旨,你且仔細藏好。待朕大行之日交與內閣。」

弘治帝提筆蘸墨,短短幾息,已寫下兩行字。停筆後對寧瑾道:「命御寶監送皇帝行寶。」

「奴婢遵命。」

寧瑾退到寢殿門邊,叫來一個身形魁壯的宦官,仔細吩咐一番,後者當即點頭,領命往御寶監去了。

回到殿中,黃絹仍鋪在桌上,沒有折起。弘治帝靠在榻上,臉色潮紅,呼吸愈發急促。

「陛下?」

「朕無事。」

順了順氣,弘治帝指著黃絹,道:「密旨中的內容,寧老伴用心記下。待到那一日,務必要親自交於內閣,此前莫要讓太子知曉。」

「皇后娘娘那?」

「瞞著。」

「奴婢遵命。」

寧瑾跪下叩頭,起身之後,小心看著絹上內容,片刻驚出一身冷汗。

此道命令關乎壽寧侯和建昌侯。

表面上,是授兩人軍職,給張家榮寵。實質上,卻是將兩人攆出京城,和孝陵衛一起為天子守陵。為絕兩人退路,最後更留下六個字:嗣後勿將更改。

簡言之,這是死命令,後世兒孫都不許變更。哪怕這兩個人死了,骨頭化成渣,也不許送回京城!

難怪是密旨,還要瞞著皇后。

寧瑾嘴裡一陣陣發苦,已是下定決心,真到天子大行之日,待將密旨交給內閣,便一條白綾掛上脖子。

與其貪圖那幾日的苟延殘喘,不如跟到地下伺候天子,尚能給幾個老弟兄尋條活路。否則的話,訊息傳出,被皇后知曉,在天子身邊伺候的都將不得善終。

「寧老伴莫要擔心。」弘治帝靠在榻上,呼吸漸漸平穩,「朕會叮囑太子,朕大行之後,必要善待爾等。」

「陛下……」

主僕相顧,寧瑾聲音沙啞,終顧不得宮規,淌下兩行熱淚。

北鎮撫司內,顧卿立在堂下,將白日所見俱報牟斌。

「你懷疑馬被做了手腳?」

「回指揮使,屬下仔細查過,雖做得隱蔽,仍有跡可循。而且……」

「莫要吞吞吐吐。」

「不知何故,楊探花同謝狀元的馬被對調。」

「什麼?!」牟斌一驚,「你可確定?」

「屬下不敢妄言。」

顧卿取出一份供詞,送至牟斌面前。

白紙黑字寫著,證據確鑿。

牟斌頓覺寒意自脊背升起。

這竟是衝著謝狀元去的,楊探花實是無辜受了連累,代人受過?

「查!」

牟斌握拳,無論動手腳的是哪個,必須揪出來!

「是!」

顧卿領命退下,不期然想起僵在馬上的楊小探花,眉尾輕揚。

這樣讀書人,倒是首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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