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後經永樂、洪熙、宣德等朝,法度變得鬆弛,勳貴朝官開始私佔鹽引,大肆壓榨商人,謀取錢財。到成化年間,終無法續行,為朝廷廢棄,轉而令商人向戶部納糧,換取鹽引。

至弘治年,邊疆商屯多已不存。

現如今又提此法,還是在殿試之前,究竟是什麼緣故?

沉思半晌,楊瓚無法確定,這究竟是考核貢士,還是朝中的官員在角力。

如果是前者,自可暢抒己言,發表意見。如果是後者……答案越深刻,越振聾發聵,死得越快。

既無法肯定,理當藏拙。

小心無大錯。

在複試中出風頭實無必要,老老實實做一片文章,行文間規規矩矩,定不會引來太多主意。

狀元榜眼探花,他都沒有指望。二甲傳臚也是幻想。既然這樣,做個老實刻板的「小夫子」,應是當下最安全的選擇。

思定,楊瓚終於提筆。

不知不覺間,記時的檀香燒去一半。

有貢士已書就全文,正在向捲上謄抄。

楊瓚加快速度,落下最後幾行字,檢查沒有錯漏,立即重新蘸墨,一筆一劃寫在捲上。

考官自桌旁行過,見到楊瓚端正的臺閣體,不禁點了點頭。

不提文章內容,單是這筆字,已足夠賞心悅目。

當今閣臣李大學士,擔任主考的馬尚書,對此都很是推崇。

這名貢士面帶稚氣,尚不及弱冠,能不以巧進,不追逐風頭,甘於安守本分,取以拙道,這份心性定力實在是難得。

考官很是滿意,順帶看幾眼楊瓚的文章,見同樣的中規中矩,四平八穩,沒有半點出格,不禁失笑。

在遍舉英才、以敢言能言為佳的弘治朝,這樣的「小夫子」當真是難得一見。

撫過長鬚,半掩著下巴,考官匆匆覽過餘下幾人,回到殿前,仍是笑意未減。

「貫道笑什麼?」

馬文升頗為好奇,見韓文擺擺手,仍是暗笑不停。略挑起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眉毛挑得更高。

「負圖兄為官四朝,這樣的貢士可曾見過?」

年少登科,必有幾分銳利。不驕不躁,沉穩如斯,實在是少有。

縱然是十二歲中舉的楊廷和,十五歲上書朝廷針砭時弊的王伯安,未及弱冠之時,也沒有這份定力。

馬文升目視韓文,後者示意他走到近處,看看楊瓚的文章。

「只要一觀便知端的。」

馬文升難得有好奇之心,步下考場,貌似不經意的停在楊瓚桌旁。

不到兩息,馬尚書嘴角直抽,想笑不能笑,表情很是奇怪。實在忍不住,乾脆背過身去,咳嗽了兩聲。

韓文負著手,險些噴笑。

楊瓚正專注於謄抄文章,絲毫不知道,出格會引人在意,小心謹慎得過頭一樣會引來關注。

如果他是前生年齡,這份沉穩並不出奇。

但楊小舉人才幾歲?

十七!

十七歲的小夫子,不引人注意才怪。

和歷經宦海的馬文升等人比心眼,楊瓚還太嫩,委實有得學。

恍然不知間,想安靜做只小蝦米的願望,已同楊瓚漸行漸遠。

巳時末,複試將近尾聲。

多數貢士已答題完畢,端坐在案後。

馬文升等考官看著滴漏,取下只剩不到半個小指的檀香,自殿前開始收起考卷。

殿外,一身大紅盤龍服的朱厚照正立足觀望,幾個宦官小心的伺候在側。

等到他看夠了,終於轉身離開,幾個中官才暗地裡舒了口氣,小跑著跟上。

「孤去見父皇。」

朱厚照正逢變聲期,連續半月守在弘治帝身邊,端茶奉藥,聲音很是沙啞。

宦官中一人忙捧出荷包,小心取出瓷瓶,送上太醫院配製的糖丸,道:「殿下仁孝,陛下龍體必將大安。」

含著糖丸,朱厚照笑道:「劉伴伴忠心,孤知道。」

劉瑾登時笑眯了眼,愈加奉承。

同行的谷大用和張勇狠狠盯了他兩眼,暗恨慢了一步,讓這龜兒子搶了先,討了殿下的好!

兩人互相看看,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長。

暫且先讓這老小子得意幾日,騎驢看賬本,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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