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別哭。」
弘治帝輕輕拍著兒子的肩膀,表情有無奈,有不甘,更有痛惜。稚兒尚小,他卻已病入膏肓。不求多,哪怕再給他十年,五年!耗盡心血教養,也可放心離去。
現如今……
深深嘆息,弘治帝想起太祖高皇帝曾對懿文太子言:杖有刺,吾代爾除之,方可握。
他可以不要英名,狠下心來仿效而行,卻是時不待他,再不能為。
「父皇得天庇佑,定會龍體康泰!」
「傻話。」弘治帝笑了,不以尊稱,只道,「為父交代這些,你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
朱厚照抹掉眼淚,仍是眼眶通紅。
弘治帝亦是鼻酸。
天命之數不可違,他也只能多撐一天是一天,儘量為兒子鋪好路,選好輔佐良臣。至於牟斌所奏之事,當留給太子處置,以威懾群臣。
弘治帝撐著病體,在乾清宮內教導太子。
牟斌返回錦衣衛北鎮撫司,先後遣出三隊緹騎,兩隊往北,一隊向南。
往北者,目的地是宣府大同。向南者。目的地則是南昌,寧王受封之地。
朝中風起,勤練策論的楊瓚並未來受到影響。僅是由李淳口中聽聞,向張府和楊府遞送拜帖和文章的貢士都未得一面,方微微皺眉。
「張學士將要致仕,投遞名帖之人並不多。楊大學士卻是一人不見,難免有些奇怪。」
李淳三人談論時,楊瓚少有出言。偶爾出聲,也多是談論策論文章,如同閆璟對峙,鋒芒大露之舉,再未曾出現。
他不提,李淳等人卻不會沉默。
他們已同閆璟交惡,自不希望閆璟在殿試中大放異彩,得天子青眼。
見三人確是提心,楊瓚不得不出聲安慰。
「三位仁兄擔憂之事,九成不會發生。」
「賢弟可有憑論?」
「自然。」
楊瓚放下書卷,開始逐條分析,為何閆璟不會一步登天,中得一甲。
其一,會試的頭三名俱有實才,不出意外,至少會佔據一甲兩個名額。否則,就是對主考官打臉。歷來的殿試也證明這點。
其二,閆璟雖名次靠前,但他之前還有謝丕!閣老之子,才學品行皆是上佳,兼相貌堂堂,殿試之時,當為探花的不二人選。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因閆桓之故,想壓下閆璟的人,不只幾個小小的貢士。
楊瓚頓了頓,方道:「素聞楊大學士同閆御史不和,且後者亦同內閣李學士,戶部李郎中有幾分齟齬。」
客棧乃訊息集散之地,他閉門讀書,書童楊土卻可四下裡打聽,掌握的資訊並不少。
閆璟有真才實學,春闈名列前茅並不奇怪。但到了殿試,情況就完全不同。
謝大學士之子在前,李大學士和李郎中都不得意,兼有楊大學士動動手指,黜落不可能,想要一甲及第亦是萬難。
聽完楊瓚的分析,李淳程文等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楊賢弟鞭辟入裡,所言入木三分,我等佩服。」
楊瓚笑道:「不過一點淺見,敢叫三位仁兄恥笑。」
「哪裡!」
「小弟不才,於策論尚有幾分疑問,可請兄長指點?」
「自然,賢弟有何不解?」
楊瓚翻開做好的文章,提出行文艱澀之處,李淳程文等會試名次不及他,做策論的本領卻是不低。
幾人一番討論,都有所收穫,不由得感嘆:聖人道「三人行必有吾師」,不愧為至理名言。
京城之內風雲際會,暗潮洶湧。
幾百里外的保安州涿鹿縣則是白幡高掛,愁雲慘淡。
楊氏祠堂前,無論男女老幼皆是腰繫麻帶,頭纏白巾。
祠堂內,十六個牌位,十六口棺材,昭示著一場血淋淋的慘事。
楊氏族長傴僂著身子,似瞬間老了十歲。楊氏丁男立在堂內,老者失聲痛哭,壯者握拳咬牙,幼者懵懂嚎啕。
哭聲迎著北風,扯著白幡,道不出的淒涼。
祠堂外,族內的婦人亦是哭聲陣陣,不平、冤屈、怨恨,都凝在哭聲中,久久不散。
許久,祠堂門開,族長當先走出,詢問一跛著腳、頭上亦有傷的族人:「四郎家可安頓好了?」
族人哆嗦著嘴唇,話中帶著哽咽。
「四郎的兩個兄長都沒了,三叔撐著一口氣,說……」
「說什麼?」
「說讓族長放心,他不會死,不能死。就算和天掙命,也要撐到四郎金榜題名,撐到閆家遭報應一日!」
「三弟啊!」
聽聞此言,楊氏族長終支撐不住,悲呼一聲,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