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曾經是很親近的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他說到好笑處,眉眼含笑,隱隱可見當初的俊彥少年模樣。她也如同少時那般,眼中流瀉出清淺的笑意。
「對不起……」他忽然沒來由地說了這麼一句。
顧嘉夢笑容微斂:「大哥?」
「我說對不起。」他抬頭看著她,一顆心提得高高的,卻沒有多餘的話。他喝了口茶,掩飾他的不自在,「妹妹在京中,家裡的事情,妹妹多上心些。」
顧嘉夢點一點頭,顧彥琛的那句道歉,教她有些恍惚。不知道他是為什麼會說出這三個字,她其實早就釋然了。她笑一笑,輕聲道:「其實,父親也想讓大哥留下來的。大哥在江南學的,也儘夠了。」
顧彥琛微愣。
時間會抹平一切,事事順心自認為很幸福的她,在很早之前就打算將很多事情忘掉了。
……
翌日,顧彥琛藉口外出訪友,一大早便離開了家,獨自前往城南九里巷。六年來,一封回信都沒有,他不免擔心。他不敢向妹妹打聽顧九九,生怕她再著惱傷心,便只能親自檢視了。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他來到了九里巷,羅家門口。
眼前的「白府」讓他一愣,巨大的不安籠罩著他。他才知道,這裡已經易主了。他心下奇怪,莫不是,顧九九已然出嫁,所以才閤家搬走?怪不得他的書信得不到響應。
他隱約記得顧九九有個姨丈,家就在左近。他循著記憶,又稍加打聽,果然見到了孫家。
接待他的是孫二,當日年少氣盛的少年,如今已沉穩了許多。若非他目中偶爾閃過的鄙夷之色,顧彥琛都會以為是他認錯了人。
聽他道明來意後,孫二「哐」的一聲擱下了茶杯,冷冷地道:「死了。」
「死……了……?」顧彥琛霍地站起,身子歪了一歪,才勉強站定。他只覺得腦海裡轟的一聲,炸了開來,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大清楚。
孫二站了起來:「是死了,好幾年了。你竟不知道?」
顧彥琛喉頭有點腥甜,他嚥了口吐沫,攥緊了拳頭,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寫了整整六年的信,安慰她,勸解她,鼓勵她,支援她……一封回信都沒有。他只當她惱了他,還在生他的氣,他哪裡會想到,她竟是死了?
死?多麼可怕的字眼,這六年,她浮現在他記憶裡,或是長著顧嘉夢的面容笑容溫暖,或是頂著羅碧玉的面目眼中含淚。她或喜或怒,可說到底,都是活生生的。怎麼可能是一個冰冷的「死」字?
孫二憐憫地看著他,待他平靜些才道:「你也知道,羅家表妹早就不在了,後來活著的,是一個怪物。那怪物不知怎地發瘋,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他原本對顧九九很有好感,但是後來,這好感一點點減弱,直至不見。他現下想起她,只知道這是一個妖物,令羅家表妹死後不寧,教姨丈姨母晚年不安。
孫二不歡迎顧彥琛,除了顧九九的緣故,還有當日孫瑜的事情。不過現下孫瑜夫妻和睦,日子順遂,倒是虧得顧彥琛沒能娶她了。
顧彥琛也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孫家的,等意識再次恢復清明時,他已經站在大街上了。
他知道孫二說的是真的,他知道顧九九不是尋常人,可是聽說她不在了,他還是忍不住難過。他曾經真的把她當作妹妹,儘管不知道她原本的容貌,不清楚她的確切年齡,但是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要關心她,愛護她。
顧彥琛抬頭看了看天上飄動的白雲,一時有些恍惚。他按了按眉心,長嘆一聲,他都做了什麼?因為一個原本不屬於這個人世的人,他和家人分離,和妹妹疏遠。孤孤單單,長達六年。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但願她是到了她該去的地方,而他也該試著把她淡忘。
也許,他是該回來了。
他是顧彥琛,不單單是顧九九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