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寺中香客少些,弘明法師便經由後院的小門,去了矮山上的木屋。
這矮山就在慈恩寺外面,據說是屬於慈恩寺。山不高,樹木叢生,行走不易。慈恩寺的僧人很少到那裡去。
弘明法師行了半個時辰,才堪堪到了木屋前。他站定,輕叩木門。
「誰?」木屋裡傳來女子警惕的聲音。
弘明法師宣了一聲佛號:「是老衲。」
少時,門被開啟,一個纖瘦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眉目清秀,面色蒼白,正是現在的羅碧玉——顧九九。
數月前,她帶著一些衣物和細軟,隻身離開羅家,她那時心碎欲裂,渾渾噩噩,也不知要歸往何處。
當時她病痛纏身,身體還未痊癒,躲在客棧思索了一夜,只想遠離京城,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可惜羅家、孫家、甚至是景王都在尋找她,她自忖拖著病體不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離開。
天下之大,竟難有她容身之處。
也是剎那間的靈光一閃,她想到了慈恩寺的弘明法師。那次在張氏墓前,弘明法師勸她重現開始新的生活。現下,她想忘掉過去了,他是不是可以幫她?
她輾轉來到慈恩寺,向弘明法師求助。
弘明法師自然接納收留了她,因為寺中盡是僧侶,又多有香客來往,她一個女眷,又要避開景王等人,的確不好安排。
弘明法師思來想去,也只想到了慈恩寺後面矮山上的小木屋。他每日派一個小沙彌給她送衣食湯藥。等她身體康復了,景王他們尋找她的心思也淡了,再任她離去。
慈恩寺晨鐘暮鼓,她每日待在小木屋,不去想往事,不去想將來,也不去想那些她愛過又傷過她的人們,只安心養病。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間已是數月過去。顧九九今日煩給她送飯的小沙彌請了弘明法師過來,她有話說。
她現下身子養得差不多了,雖然仍還虛弱些,但是病氣全消。她決定向弘明法師告辭,離開京城。
所幸她還有些錢財,她拿著它們,就在這異世做無根的浮萍吧。
聽她將要說的話說完,弘明法師靜了片刻,宣了一聲佛號。
數年前,第一次見這位女施主時,他就感到了她與常人的不同。那時,明知道她來自異世,身份不明,但他仍然對她極為欣賞。因為這份欣賞,縱使她後來身上光彩不再,他也願意相信這個姑娘有自己頓悟的一天。他願意在她處於困境時,伸手拉她一把。
她說她想離開京城,忘掉之前經歷過的一切,重新開始,做回自己。弘明法師雖然不是十分認同,卻也尊重她的想法。
放下,未嘗不是一種成長。只是……
弘明法師宣了一聲佛號,終是忍不住道:「女施主,羅家曾經找過你。你和羅家施主之間尚有因果……」
「我不欠他們。」顧九九打斷了他的話,輕聲說道,「大師,我不欠他們了。我誰也不欠了。我算是死過一次,重獲新生的人。我還欠他們什麼呢?」她的後腦勺已經不痛了,他們欠她的,她也打算忘記了。
顧九九嘆了口,微微一笑:「說起來,還要感謝大師的收留。」她頓了一頓,感慨道:「我這些年,也算什麼都經歷了……付出過,努力過,可惜到頭來,卻還是我一個人,煢煢孑立。」
她低下頭,拭掉了眼角的淚,換上笑顏:「現在我只想把那些都忘掉,全部都忘掉,只當是一個噩夢,一次流浪。」
弘明法師嘆息,宣了佛號,只希望這位女施主能早日消除心魔,真正能做到放下。
顧九九勉強笑笑,說明自己離開的具體時間,希望大師可以幫忙。——她知道,在她剛出走後,羅家、孫家、景王都在找她,只差沒把京城掀過來。可是,時日漸久,他們也淡了。
——這樣的結果,她也不知道是該喜悅還是神傷。——直到今日,她想起姬然,依然會感到胸口的痛意。她搖搖頭,將這些念頭拋之腦後。她要忘掉這一切,她要逃離這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