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那是個小鬼,卻不料那是一個很好的姑娘。
他咳了一聲,再次問道:「告訴孤,好端端的,怎麼就不想早嫁了?你今年十六歲,現在議親,最早明年……」
顧嘉夢不明白他為什麼執著於這個問題,她偏了頭,打斷他的話:「就是不想,哪有那麼多理由?」她又加重了聲音,重複道:「我就是不想。」
末了,她壓低了聲音,似懇求,似撒嬌:「殿下,我們不說這個了,好麼?」
她聲音軟軟的,像是鬆軟的羽毛拂過耳膜,又輕輕掃過心間。
太子胸口微熱,也笑了一笑:「好了,你不願提,我們不說便是。」看她重新綻出的笑顏,他忽的想:彷彿上次也是這般。
她這樣跟他說話,他難以招架。他想他是知道緣由的,這個原因讓他惆悵擔憂的同時,隱隱還有些若無若無的興奮。
是的,是他久違了的興奮之情,一如他第一次聽到她那個夢時。
自幼教導他的夫子說他清心無慾,不似俗人。
不似俗人,也只是不似罷了。
他終究是個凡夫俗子,他也要活下去,最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兩日之間又陷入了長久的安靜,可奇怪的是,顧嘉夢並不覺得尷尬。她有很多話想說,很多話想問,可又似乎不到時候。
她很想知道他對將來的打算,想知道他將要如何。過了好一會兒,她也只不過問了一句:「殿下會活下去的吧?會長命百歲的吧?」
她的眼睛中流動著不安的情緒,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如夢中那樣結局慘淡,害怕他會明知厄運降臨而不去努力改變。
太子看著她的眼睛,很奇怪,明明她是在惶恐不安,他卻莫名感到溫暖。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會。」
簡短有力,對她做出保證。
顧嘉夢微怔,眼睛一酸,忙別過了臉:「殿下說話一定要算數,不能騙人的。」
太子「唔」了一聲:「算數不算數,等你九十一歲時,不就知道了麼?」
「九十一歲?」顧嘉夢有點發愣。
「是啊,到時候,你頭髮白了,眼睛花了,人也糊塗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今日的話……」太子笑了,他很少說這樣的話,偶爾說出來,不大習慣,「只怕也忘了孤是九十九還是一百了……」
他比她年長九歲,等她年老的時候,不知道是否在他身邊。
顧嘉夢臉頰微紅,輕聲道:「我記性一向好,有些話,我可是能記一輩子的。」
太子只是含笑望著她,並不說話。
顧嘉夢又有點失望,大概是她想多了。殿下明顯是在說笑。她賭氣般別過頭,遠遠看弘明法師給小七看相。
然而終究是按捺不住,不過是片刻鐘,她又迴轉了身,壯著膽子瞪了一眼悠閒從容的太子。她這邊心緒起伏,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有些委屈,又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麼。她衝他施了一禮,低頭走到弘明法師身旁。
小七聽弘明法師一番話,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見顧嘉夢過來,她忙將顧嘉夢往弘明法師面前一推,笑道:「大師,你給她看。看姻緣,給她看姻緣!」
顧嘉夢無奈:「小七姑娘……」她不是恨嫁的人,沒必要這樣的。
弘明法師收斂了笑意,只說了一句:「這位女施主的姻緣,不是早就定了麼?」
小七再問他,他卻不肯講了。
顧嘉夢瞧了遠處的太子一眼,心說,下一次要算命或是別的,真不能再找弘明法師了。
閒談一會兒,終是散了。弘明法師到底是給顧嘉夢尋了支籤。簽上繪著盛開的桃花。
顧嘉夢想著只要有用就好。也許,正如弘明法師所說,還不一定用得著呢。
她恭恭敬敬道了謝,偕小七離開。
剛一走出小院,站在外面的人便迎了上來,張口就道:「你怎麼才出來?又是如何認得弘明法師的?」
顧嘉夢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她肅容,福了一福:「六表哥。」頓了一頓,她才答道:「因為常到寺裡上香,一來二去,就認得大師了。表哥有事嗎?」
倦意湧上心間,她不大明白,她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