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街上,柴容聲的名聲卻非常好。
街坊都知道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從他被人扔出賭場後,老婆、拾回來的孩子都跑了,就剩一個柴容聲侍候他,一侍候就是五六年,直到把男人侍候得歸了西,這還不是好人嗎?多好多忠厚的一個孩子啊。
柴容聲在男人死後,從他睡的床下掏出來一箇舊的瓷尿壺,上面全是黃黑色的尿垢,他把這尿壺砸了,裡面卻藏著五六塊金子和兩個玉扳指。
那個男人為了騙他沒有錢了,能熬上四五天不抽菸,直到柴容聲從外面拿錢回來養他。
柴容聲都知道,男人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反正折騰的都是他自己的命。
男人死後,柴容塊光明正大的繼承了男人的姓氏與家族,他替男人修了家譜,將他的名字寫在男人的子孫那一代,至於母親,就是那個跑掉的女人了。
他沒有去學堂,而是請了個老秀才為他上課,習得一手好字,開始出門招搖撞騙。
柴容聲在很久以後才承認,那個男人還是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影響。所以他當時明明有機會去學校上學,出來找一份工作,堂堂正正的做人。可他還是走了下流,滿肚皮鬼主意,一心只想不勞而獲。
他一開始也是像男人一樣,裝個落魄的大家公子,專騙當時受新時代精神影響而逃出家門的大家閨秀,吃她們的喝她們的。像他這一類人,在當時的上海是非常多的。不過他比那些男人好的是他不騙色,只騙財。而且不騙本地人,專騙外地姑娘。兔子不吃窩邊草嘛。
這份謹慎讓他的「職業生涯」持續了很久,直到他撞上了一位打算上岸的紅小姐。
當時他才十八歲,被老秀才打磨讀了一肚子古文,看起來簡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舊式公子。紅小姐愛他愛得入骨,見他「不慕富貴,安於清貧」,怕他嫌棄,從不敢在他面前露出真面目,裝成一個少年守寡的小寡婦,又偷偷接濟他,兩人正經好過一陣。直到紅小姐想嫁他,而他又不想娶,兩人才分開。
結果既出乎預料,又在情理之中。
紅小姐找了另一個人上岸,被人騙光錢財,吞鴉片自殺了。
柴容聲得知此事後,頭一回生出冥婚的念頭來。他從街面上買來香燭紅紙,寫下兩人八字,燒給冥君,跟紅小姐結了一門陰親。
他不肯娶紅小姐,說白了也是一個很無聊可笑的堅持: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父母,沒有來歷,柴容聲這名字是騙子給他娶的,他娶了妻子就等於是在騙人。
紅小姐當晚就來入夢了。
她滿臉暈紅喚他:容哥兒……
柴容聲道:我替你報仇,一定要他死!
紅小姐悄聲說:我告訴你個秘密,他把錢藏在灶王爺的畫像底下,足有十幾根金條,你去取出來。
柴容聲將那人的事告訴了他正在騙的這家小姐的家人,果然不久就見此人死在了街上。之後,柴容聲搬到了那個人生前租住的房子裡,挖出了金條。
然後,他就發現了一條新的財路。
柴容聲發現發死人財比發活人財簡單,便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替鬼報仇,然後將死人的錢悄無聲息的一掃而空。漸漸的入了門,之後藉著這一手,轉而借鬼之名,找活人騙錢,竟成了一位大師。他專騙有錢人,因他能招鬼,與鬼交談後說出私密之事,十有八九都能唬住人。也有因為這個被人追殺的。
紅小姐做了他幾年的鬼妻,也替他招攬了不少鬼僕,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不見的。那時柴容聲已經有數十鬼僕,對紅小姐的感情早不如以往,但對這些鬼,他真正投注感情的還是紅小姐,自紅小姐之後,在他眼裡便於豬狗無異。
為了御鬼,他學了不少手段,恩威並施。如不合他心意便要魂消魄散。鬼本懵懂,不及生人,就是消散了也不會怨恨。也有惡鬼讓他吃盡苦頭。
轉眼就是一輩子。
柴容聲前半輩子惡事做盡,後半輩子卻反倒要做個好人。他娶了妻子,因為這個妻子與紅小姐一樣在眉梢有個小痣。
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十分疼愛。子又生孫,在他閉眼前,看到子孫後代全圍著他,真是心滿意足了。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留下的那些鬼煞有多可怕。他又捨不得自己的血脈走這條路,特地在死前再三交待。結果等他一閉眼,子孫竟然沒有一個按他的話做。
鬼煞不散,也拘著他的神魂不能動彈。
他親眼看著子孫後代受苦卻束手無策。
最糟的是,這些傻孩子竟然找了別人來鎮墓。
這鎮的正是他啊。
他當時留下的東西不是鎮的,而是養護他的靈魂的。這一顛倒,可叫他吃了不少苦頭。
直到這次,來鎮墓的人送來一條靈蛇!
靈蛇天生自帶煞氣,又純淨無比,它一被放出來就把柴容聲身上的鬼煞給衝散了,也解放了柴容聲。
可柴容聲此時卻不怎麼好。他本應早入地府,早歸陰間,卻在陽間被鬼煞所拘浪費了好幾年,如果不找到別的辦法,他很快就會消失了。
他現在,其實也是一個鬼煞。
見到靈蛇時,他就心中一喜。人蛇不屬,他沒想過吞了這蛇,他想的是將這蛇拘在身邊當個護法,然後借蛇靈的氣養養自己的魂,拖延一下時間,看能不能再想點別的辦法。
結果這蛇太兇了,他降服不了。本想找到主人取個巧,不想這蛇的主人竟然能找到一個懂行的人制住了他。
柴容聲無奈放掉這蛇,卻對底下這個女孩子起了興趣。
很明顯,這女孩子已經入了門,通了道。
可說她心善,她卻顯然並不在意那蛇主人的死活;說她不善,卻又插手這與已無關之事。
說她好說話,與他對話毫不客氣;說她不好說話,又這麼簡單就放了他一馬。
柴容聲對這個女孩子是又怕又愛,既畏懼她的兇惡,又愛她的能耐。
如果能得她相助,說不定他這一線生機,就係在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