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一片寂靜,大家的心情都不怎麼好。秦城把手機拿出來給秦青玩,悄悄問她:「你看電影不看?」
秦青還是沒能開啟容榕的手機,接過秦城的手機隨便刷起來。秦城湊過來,看到她刷的都是靈異網頁。
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司機突然把煙一扔,探頭出去伸長脖子往天上看,然後對同車的那兩個坐地上的同伴說了一串方言,那兩人也把頭探出車窗看。車裡的旅客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但也紛紛伸長脖子往天上張望。
司機和那兩個人說了什麼,那兩個人也肯定的點頭,司機就發動了汽車,「要走了!」然後長鳴喇叭。
方域和趙蘭山趕緊過去問司機怎麼了,「我們還有人沒回來呢!」
「必須走。雲來了,再不走颳大風誰都走不了,要凍死在這裡了!」司機按了一分鐘的喇叭後就不再多等,汽車轟鳴著高速向前奔去。
車一動,旅客們都有點吃驚,還有人沒回來呢,他們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不等那兩人了?」
「好像是要變天了。」
司機還在跟方域解釋,「我不能把這一車的人都扔在這裡,我要對他們的生命負責啊。雲跑的比車快,祈禱咱們能趕得及吧。」說著他又再加大了油門。
方域也說不出停車等人,不顧車上二十多個人性命的話,他就算說了,車上的人也不可能同意。他問:「那我們那兩個同伴呢?」
司機說:「我現在就給救助隊打電話,就說有兩個人落在外面了,我們的車正在往山上趕,讓他們去救吧。」他看了眼方域,安慰他道:「別擔心,那兩人出去時穿的也挺多,只要不亂跑,趕得及的話都不會有事。」
說完他就用車上電臺通知了山上的救助隊,把地點給報上後,又讓方域報魏曼文和許夢琪的身高衣著。
秦城看事情好像不太好,就走過去問:「怎麼了?」
方域拍拍他,「走吧,沒事。」他嘆了口氣,覺得這次旅行真是事事不順。
又過了五六分鐘,車外的風就變大了,而且瞬間增強。車窗玻璃和車門都刮的一個勁的抖。旅客都縮著脖子抱著胳膊縮在座位上,司機則是更加踩油門,並把暖氣關了。
關了暖氣後很快就冷了,有人問:「為什麼關暖氣!開開吧!凍死了!」
「不能開!省油!」司機頭也不回的喊,他拼命催油門,但車速並沒有加快,他要花很大力氣把住車方向,因為車被風吹的不停的向另一邊歪。
路上已經是一片白雪茫茫,根本分不清哪邊是馬路,哪裡是荒野。
天很快暗下來,伸手不見五指,車前燈的可見範圍大概只有一米多一點。馬路上也開始不平起來,車跑得跌跌撞撞。
車不停的顛波,車裡的人全都坐不穩,但沒人說話。
秦城從包裡掏出暖手寶給秦青。
「你的手也很冷,你用吧。」秦青說,她還把包裡的能量棒拿出來給秦城,「早上你沒吃多少東西,把它吃了吧。」
方域一直在看車窗外,他心裡知道,魏曼文和許夢琪凶多吉少了,她們沒帶任何東西,在這種暴風雪中連一個小時都堅持不了。
趙蘭山的心情也很沉重,就算他不喜歡魏曼文,但魏曼文是追著他來的,怎麼說他都自覺有一份責任。如果魏曼文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不會輕鬆了。還有許夢琪,她是為了陪魏曼文才下車的。
「艹!」趙蘭山把帽子拽下來,擼了把頭髮,恨不能把頭皮抓破。他又把帽子戴上,因為就這一點功夫,他就感覺到寒冷了。
車突然一顫,像沒油一樣往前一頓一頓的跑。車上的旅客一下子都炸了,幾乎所有人都站起來伸長脖子去看司機。
司機的臉都憋紅了,使勁踩油門,可車還是慢慢停下來了。
「車沒油了?!」一個人跳起來往前跑,很快有人跟著跳起來過去看,「艹!果然沒油了!你怎麼不把油加滿啊!!」
司機被人拽著脖領子,艱難的罵道:「老子加了大半箱的油!以前夠跑一個來回的!剛才風那麼強,油門不使勁催咱們早趴下了!!」
那現在怎麼辦?
司機五大三粗的也不懼這些人,將人一把推開,鬆鬆脖領子說:「等救援車來!我已經報告過了!」
車停下了,車外風雪呼嘯。
車裡沒人說話,只有司機報告的聲音,他幾乎是不停的打報告。燈只留下了司機頭頂的一盞,車裡是黑漆漆一片。很多人一開始開啟手機照亮,有個人提醒了句:「保留點電吧,萬一要打的時候沒電就糟了。」於是大家齊刷刷的把手機都關了,還有人提醒把不用的應用也都關了,別刷網頁聽歌,防著萬一。
「咱們不會就這麼遇難了吧?」黑暗中有個女人問,車裡陡然一靜。
司機打破了這可怕的沉默,「不會,這裡就這一條路,咱們還在路上呢,等救援車來了,順著這條路過來,接上咱們往回開就行了。」大家這才鬆了口氣。司機還接著說,「都別緊張,這事我遇上的多了,這個月是第二回了。」
有人問司機,「上回也是帶著旅客擱半路上了?」
司機說:「那回比你們還慘,你們還強點,這是白天,等雲過去就行了。那次是下午回山下時停半路了,等到夜裡兩點才來車,那一車人嚇的都說這輩子都不來了。」
車裡響起一陣笑聲,聽到有比這次更糟的都獲救了,大家的心裡就好受多了。
司機又接著講了好幾個遇上突發事件的旅客的事,雖然大家都知道他這是在安慰人,可此時此刻他們就願意聽這個。
「……還有一次,那時我還沒到這裡開車,是給救援隊開車。旅館的打電話說有個客人該到了,可等了一天也沒見人,他們給客人打電話也沒人接,就打給我們了。」
「說不定是人家去別的地方了?」有人說。
司機說,「那不管是不是,我們要先去找啊,他要真是沒來倒好了,最怕的就是人來了,走錯路或怎麼著了。現在流行自由行,自己一個人上路,什麼地方人少就往什麼地方鑽,唉……你們是不知道我們有多煩……」
「煩也要去吧?」方域笑著問。
「是啊,救援隊不就是幹這個的?」司機笑著說,「我們就從車站那個地方向山上找,人撒開了找,帶上狗,開著車,一路一路的瞎撞。」
「最後人找著了嗎?」有人問。
「找著了。他自己帶了帳篷,路上看到一處風景好就蹲那兒等日出呢。」司機大嘆一口氣,車上的人轟的都笑起來了。
氣氛漸漸好轉,車外的情況似乎也好轉了——風停了。
剛才狂嘯的風簡直像做夢夢到的一樣,現在外面沒有一絲風,雪花打著旋靜靜落下。天邊已經能看得到光,雖然這附近還是黑的,但天也漸漸亮起來了。車裡歡呼起來,雖然只有二十幾分鍾,但像熬了一夜一樣。司機也鬆了口氣,跟救援隊又通了一回話,說:「快到了,大家再等等。」
趙蘭山看著車外漸漸放晴的天空,他跟方域說:「我想下去找她們倆。」說的時候他就開始準備了。
方域也是這麼想的,兩人一起收拾起來。
秦城看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們一塊去。」
趙蘭山頭都不抬:「別胡鬧了,像你這種的去也是添亂的。」
秦城說:「我是斯里蘭極限俱樂部的鑽石會員,絕不會給你們添亂。」
趙蘭山一聽,不敢置信的看著秦城,「斯里蘭的?看不出來啊。」
「我有四年極限運動的經驗,雪山不是頭一回上,爬過洛子峰。」秦城立刻說,他是去幫忙的,不是去添亂的。
「你有經驗也不行,我不能把一個未成年人帶出去,我對你的父母沒辦法交待。」方域是反對的,這次出來他已經吃夠外行人的苦了,就算秦城不算完全沒經驗,此時他也不能帶他一起去。
但秦城提出了一個方域無法拒絕的理由,「你們兩個人肯定不夠,萬一她們倆走散了呢?如果兩人都受傷了呢?暈倒了呢?就算你們能一個背一個,又能走多久?」
方域原來想的是如果找到了人,哪怕只找到一個就趕緊找個地方扎帳篷,然後把人抬進去,再留一個人下來,另一個人繼續找或者等待救援。秦城提出如果找到人時兩人已經分開,那就由他留在帳篷裡照顧人等待救援,方域和趙蘭山可以結伴再去找另一個,這比單獨行動安全性更高。
「而且之前我一直跟你們在一起,之後我也有帳篷,我也可以放訊號彈,我學過,知道怎麼放。」秦城說,「我的安全性是很高的。你放心,我只想幫忙,沒打算拯救地球,我不是個衝動的人。」
這最終說服了方域帶上秦城,他示意秦城:「去跟你的女友告個別。」
秦青聽了以後表示要跟秦城一塊去。方域和趙蘭山聽了以後乾脆先下車了,趙蘭山搖頭說:「小子,要是不能說服你女朋友就別跟來了,你還要照顧她呢。」
司機見這兩人往下走就趕緊追問,聽說他們要去找人,司機急得直跳,「雪都停了,這一片沒山沒涯,就二十幾分鍾凍在外頭,真凍不死人。等救援來了你們再跟去都行,這時就別給我添亂了!」
方域和趙蘭山堅持要去,留下等確實可以,但他們二人最擔心的是魏曼文,她是個徹底的外行,如果只有許夢琪自己可能危險還不會這麼大,魏曼文卻很有可能把自己作死再連累許夢琪。所以他們早一分鐘找到她們,她們生還的可能性就越大。畢竟野外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司機師傅實在攔不住二人,只好叫他們寫個保證書,證明他們是自己走的,跟他無關才放行。
秦城此時也下車了,秦青並沒有被說服,但她對體力不是很有自信,她怕自己成了拖後腿的,沒她在,這三個男人應該能更快找到人。最後她把所有的食物能塞的全塞到秦城的包裡,秦城要給她留下三分之一,她搖頭說:「我這邊得到救援的機會更大,你們也不要走得太遠。」
秦城下車時,趙蘭山沒看到他再帶著一個還挺驚訝,「沒想到她還真聽你的。關鍵時刻還是挺懂事的。」
秦城笑著說,「她怕體力跟不上。」
方域說:「我們走吧。」
他們先沿著公路往回走,因為只要魏曼文和許夢琪不轉向,她們在遇到暴風雪之後最可能的就是回到公路上來,希望能找到車。然後有八成的可能是往回走,因為人的潛意識會讓他們選擇回到安全的地方。比起未知的度假小屋,他們出發的旅館更加安全。
為了節省體力,三人並沒有用很快的速度走,而是緩緩慢行。每隔五分鐘,方域就會吹哨,長長的哨音在靜謐中迴盪。這哨音是為了給失蹤的人指引方向。
雪靜靜落下,微微的小風颳到人的臉上像刀子一樣。時間顯得分外漫長,他們走了大概四十五分鐘時,方域停下來了,「就是這裡。」他四下張望了下,指著天邊隱隱露出的一角山脊說,「當時停車的地方就是這裡。」
趙蘭山嘆了口氣,因為這一路上他們都沒遇上人,也沒有人聽到哨音過來。
更糟的情形發生了,魏曼文和許夢琪很有可能迷失方向了。
方域說:「我們再往前走一點,她們的速度不會比我們快,如果她們找到公路後往回走了,我們能蔫上。」
三人繼續往前走,秦城在心底計算著步速,算著路程。在這種情形下,魏曼文和許夢琪是不可能奔跑的,她們只能走,女性的步子大概是男人的三分之一。於是在走了半個小時後,方域不得不再次停下來,他遺憾的說:「看來她們沒有回到公路這邊來。」
公路和荒野的路況是完全不同的,如果魏曼文和許夢琪找到公路了,她們不會不走公路。所以她們很有可能是在發生暴雪之後就迷失方向了。
他們只好橫穿馬路,往當時魏曼文和許夢琪離開的方向走。
在旅行車這邊,旅客們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沒有風雪,大家就沒那麼害怕。雖然等的心焦,卻也沒有辦法。司機一直跟救援隊保持聯絡。
秦青沒有睡意,她坐到了司機身邊的地上。
司機跟她輕聲抱怨:「救援隊的車不夠,他們先去救雪地裡的人了,纜車裡還關著人呢,正在搶修。咱們這邊好歹還不算有危險,只能先等一等了。」
秦青小聲說:「那咱們車上失蹤的人呢?他們去救了嗎?」
「去了,往那邊已經派出了四個搜救隊,失蹤的有好幾個呢。」司機說。
秦青明白了,感覺有些無力。生命之上人人平等,對她來說,秦城等人是熟人,當然希望他們更早獲救。而對搜救隊來說,所有的失蹤旅客都是生命,都要救,先救近處的,再慢慢往遠處輻射。而身處半路的魏曼文和許夢琪,就是遠處的了。
幸虧方域他們去了。秦青想,他們可能早就知道有這種可能,所以才希望自己能先把人找到,免得她們什麼都沒有的留在雪地裡。只要找到人,以他們身上的物資,獲救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的。
但一切並未好轉,因為風又漸漸刮起來了。
風一大,氣溫下降的更快。有旅客忍不住問司機到底什麼時候救援才會來?
「快了,快了。」司機說。
旅客們卻漸漸鼓譟起來,上一次經歷的暴雪讓他們險些沒命,那瀕死的體驗誰也不想再嘗一回。正在這時,黑暗的遠處有兩團燈火漸漸向這裡駛來。司機長舒一口氣,「救援車來了!」
車裡的氣氛也再次緩解,大家都坐下來,司機一直開著車燈就是想讓救援的車能一眼看到。救援車很快靠近了,車上只有一個司機,似乎是本地人。他說著方言,跟這旅行車的司機喊了幾句話,司機也喊回去,然後救援車的司機跳下來,從車廂裡搬下一箱油。
旅行車的司機也下了車,兩人合力把油灌進油箱,救援車的司機拍拍旅行車的,兩人擊了一回掌,各自上車。
司機上來後,旅客們發現救援車沒有調頭,司機直到發動車子,救援車也沒有動靜。旅客們就明白了,「他是不是還要去找那幾個人?」
司機嗯了聲,車發動了好一會兒才發動起來,他慢慢向前開,路上肯定有冰了,雖然輪胎是防滑的,但一開始肯定不能衝太快。
「我們走吧。」司機說。
旅客們此時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了,有人剛才都不敢吃東西,現在也覺得肚子餓,紛紛開啟行李。這時有人突然喊道:「那個女孩下去了!」
司機再吃驚車也開得很穩,「怎麼回事?」
坐在後面的一個人跑過來跟司機說,「就是後面下去那三個人,其實還有個女的留在車上,剛才好像下去,跑到救援車上去了。」
司機的頭都是大的,「她跑過去幹嘛!」他怎麼也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敢下車!趕緊跟救援車的電臺聯絡,那邊也很快接通,烏里哇啦一陣後,那邊換了個人說話,一個嫩嫩的女孩聲音說:「喂?司機師傅嗎?」
司機大怒:「你跑過去幹什麼?他連你們的話都不會說!」
秦青等司機吼完,靜靜的說:「我的同伴都需要救助,我想跟他去救人。」愛惜生命?可她現在連自己是死是活都搞不清。
而且……就算她不知道秦城是不是愛她,她卻知道自己是不是愛秦城。
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她對秦城的怨恨正在慢慢消失。因為秦城就是不喜歡她,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所以她的怨恨就像無根之木,沒有土壤就漸漸枯萎了。但同時她也更鮮明的感覺到她對秦城的感情。
她喜歡他。或許不到付出生命的地步,但能跟隨救援車一起去救人卻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這是她成為容榕最大的福利:她可以去愛他。
當她是秦青時,連表達愛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