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書生,多文人,多雅士,隋鵬的這把大鬍子簡直就像是最不一樣的風景線。
隋鵬的鬚髮烏黑濃密,就這麼蓬鬆的炸著,臉上除了五官什麼都瞧不見,晏驕正琢磨怎麼說才能顯得更正當時,卻聽龐牧輕飄飄丟出來一個驚雷:「你臉上可有傷?」
在場三顆腦袋刷的扭過去,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令人懷疑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掉在地上滾了。
晏驕瞪圓了眼睛,心道你好敢啊!
萬一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巧合到了極致的誤會,他們這樣……哎,他是國公啊,只要不隨便殺人,好像也沒什麼不行的。
想到這裡,意識到自己又鑽入所謂「迂迴」怪圈的晏驕驟然鬆快了。
她不禁自嘲一笑:在官場混了幾年,正經「不動聲色」的本事沒學到,反倒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束手束腳起來。
她實在是太在意隋玉那小丫頭了,總擔心萬一鬧得太僵,會影響到小姑娘的生活。
不過話說回來,若此事為真,不管用什麼方法,隋玉平靜的生活肯定要起波瀾。
隋鵬遲疑片刻,點頭,「早年在外討生活,被賊人砍了一刀,草民怕嚇著人,故而留了鬍子,卻不知公爺如此火眼金睛。」
龐牧搖頭,「只怕不是討生活,而是逃難吧?可曾撿到什麼東西?」
幾乎是龐牧的話一齣口,隋夫人就一哆嗦,手中茶盞掉到地上跌個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手上也忘了喊疼。
「公爺,公爺何出此言吶?」她尷尬的扯了扯嘴角,眼神遊移閃爍。
晏驕看向她,覺得什麼都不用問了。
打仗這種事人人皆知,普通百姓流離失所四處逃難本是常態,沒什麼好迴避的,若無事隱瞞,何必這樣緊張?
再說了,龐牧這話問的不明不白的,不相干的人聽了只會滿頭霧水,偏他們……
隋鵬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不過馬上就叫了丫頭上前,「扶夫人去後面上藥,也把小姐帶回去。」
「老爺!」隋夫人顫聲道。
她撐著桌子的手在發抖,眼淚已經控制不住的滾下來了。
隋鵬嘆了口氣,擺擺手,聲音有些疲憊,「去吧,該起泡了。」
隋夫人踉蹌了下,好似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淨了,半倚半靠在丫頭身上,死死抓著隋玉的手往後頭去了。
隋玉關切的看了看母親發紅的手,又茫然的回望向晏驕,顯然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等廳內人都走光了,隋鵬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直接離開座位,去龐牧和晏驕面前跪下了。
「敢問公爺,那孩子的父母是誰?」
民不與官鬥,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他抵賴也無用,倒不如痛快些。
可當年那孩子身上穿戴的,甚至是襁褓都十分精美,想來不是普通人家。
龐牧看了他許久,「你放心,不是什麼皇親國戚。」
隋鵬鬆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皇親國戚,且不說以後日子過得如何,只怕往後他再想見一面也難了。
晏驕見狀唏噓不已,不由放低了聲音,「你放心,他們只是尋常官員,為人正派和氣,百姓和聖人都誇的。」
隋鵬好像已經沒有維持跪姿的力氣了。
他晃了晃,向後坐在自己小腿上,兩眼發直目光呆滯,良久才夢遊似的嗯了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聲音乾澀的問道:「恕,恕草民斗膽,敢問,敢問那大人如今膝下……」
若是孩子多的,說不定,說不定對方見他們夫妻如此盡心,或許……
然而晏驕接下來的話立刻就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位太太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又隨丈夫常年在外奔波、督戰,產後三天就到處跑,已然傷了根本,至今膝下荒涼,想孩子想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隋鵬瞬間佝僂了脊背,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良久,他緩緩點頭,幾滴眼淚順著亂糟糟的大鬍子滾下來,「草民,知道了。」
都是為人父母的,晏驕和龐牧怎能不明白這種感受?
兩人對視一眼,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你也莫要失了想頭,」龐牧道,「孩子雖小,卻最是知道人情冷暖的,這些年你們夫婦的作為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我們也是明白的。」
隋鵬身體一震,猛地抬起頭來,「公爺的意思是?」
他生的粗糙,又留了一臉大鬍子,本是個狂野的模樣,可如今卻哭的不成樣子。
晏驕點頭,「他們不是不知禮的人,我們也會盡力從中調和。」
生恩大?養恩大?這個問題哪怕到了幾千年後也無法判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隋鵬夫婦救了隋玉的性命,又在這十年內不計回報、盡心竭力的撫養她,應該有個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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