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麼看著,她可真不像協助主犯連殺八人的女殺手。
「你恨你娘嗎?」晏驕忽然問。
陳四丫的手緊了緊,沒做聲。
「你恨你爹嗎?」晏驕又問。
陳四丫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瘋狂搖頭。
與其說是不恨,更像是不敢恨。
晏驕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你想你姐姐嗎?」
陳四丫的眼瞼抖了抖,眼底緩緩湧出一點名為思念的情緒。
晏驕突然換了個話題問道:「為什麼要把人做成泥塑?」
陳四丫的身體意外的放鬆了許多,乾涸的嘴唇開合幾下,竟說話了。
「好看。」
許倩只覺隱隱作嘔,看向她的眼神猶如在看一頭怪物。
「是你說好看還是李凡說好看?」晏驕進一步確認道。
陳四丫想也不想的說:「李凡說的。」
「他說好看你就覺得好看?」
陳四丫點頭,沒有半點遲疑。
「人也是他讓你騙來殺的?」晏驕問。
陳四丫點了點頭,又搖頭,好像習慣了這種環境,語氣語調也更輕快流暢了,「他打別人的時候就不打我,做泥塑的時候也不管我,我高興。」
在她看來,那簡直就是暗淡人生中少有的輕快。
晏驕毫不遲疑的追問道:「你最開始是怎麼發現的?他為什麼會打別的女人?」
或許在陳四丫成長的環境中,打人和殺人都是極其普通的事情,所以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竟沒有一點兒遲疑。
「那人嫌棄他做的麵人不好看,說要砸了他的攤子,就……」
晏驕又針對細節追問了幾遍,確認陳四丫口中的那人就是當年失蹤的寡婦,並逐漸拼湊起當年事件的起因經過:
失蹤的張寡婦性格潑辣,為人處世又很有些摳搜,時常與人摩擦。那日她叫李凡給自己捏麵人,捏好了覺得不像,就不想付錢。
因為她年少守寡,偏又生的妖嬈,勾搭了許多相好,等閒潑皮也不敢招惹。
奈何李凡不是等閒。
他確實不大擅長製作麵人,不過強行接了父親的攤子,勉強度日罷了,如今被張寡婦大咧咧指出,甚至還在大街上出言譏諷,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當天夜裡,李凡就想潛入張寡婦家殺人,誰知卻意外見對方要去小樹林幽會,索性就半道把人截了。
李凡當著陳四丫的面對張寡婦做了所有能做的壞事,回過神來天都亮了。因不好拋屍,他索性就用捏麵人的材料統統裹到張寡婦身上去,做了個等人高的飛天仙女。
再然後,李凡就把張寡婦做的麵人拉到城外的破廟。
說來諷刺,他本意是丟棄,誰知反而被幾個路過的當成神像跪拜起來……
可惜好景不長,那破廟地處荒涼,周圍時常有野獸出沒。那「飛天仙女」外面是香噴噴的面,裡面是臭烘烘的屍體,不管哪樣都是野獸最愛,沒過幾天就比拖走分食。
從那之後,李凡和陳四丫就雙雙得了啟發:
素無才能的李凡驚訝的發現,只要有真人打底,做出來的塑像就十分生動逼真;
被打了十多年的陳四丫詫異地發現,原來只要丈夫忙於折磨他人,有這樣的事勾著他,自己就是安全的,甚至還會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打下手而得幾句誇獎!
「我不想捱打了!」陳四丫有些激動的喊道,「他是第一個誇我的人,我,我想要別人誇我!」
晏驕深深的皺起眉頭,許倩一臉崩潰,「可她們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人家好好的,你就忍心看她們去死?」
「我不想捱打,」陳四丫堅持這個回答,神情癲狂,眼神卻淡漠的令人作嘔,「反正我不想捱打。」
過了會兒,她忽然憨厚一笑,「反正我不認識她們。」
晏驕正色道:「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陳四丫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臉色漲紅的瞪著她,「我疼,我不要捱打!」
她就是看不慣那些該死的女人笑呵呵的樣子!
憑什麼?都是女人,自己的日子苦的好像湯藥汁子熬出來的,憑什麼她們就能得萬千寵愛?
晏驕認真地跟她說:「那麼你為什麼不離開他?為什麼不逃走?」
即便一開始陳慶和李凡看得嚴,可後來她分明有許多大範圍單獨行動的機會,為什麼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去,甚至主動成為他的幫兇?
然而陳四丫卻又驚駭的眼神看回來,彷彿在說:「為什麼要跑?」
晏驕無語,被噎的胸口痛,隱約覺得在這個世界觀內,總會被圈入死衚衕。
「他都把你往死裡打了,你還不跑?」
陳四丫愣神,良久,喃喃道:「娘說為了我們不能跑,我也要為了娘,娘說不能跑,爹和他也都說跑就打斷腿。」
晏驕崩潰,你要是真自己跑到天邊去,他們打空氣嗎?
所以說究竟為什麼啊!這都他孃的什麼胡說八道。
什麼母親口中的都是為了孩子,都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孩子不能沒有父親云云……其實歸根結底,都只是母親的自我感動和自欺欺人罷了。
自始至終她們想要維護的,也不過是自己心底那個所謂的「完整家庭」的噁心的夢。
陳四丫對己方罪行供認不諱,或者說的更準確一點,是她壓根兒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犯罪。
甚至就連晏驕說起李凡時,她竟還主動幫忙開脫!
不過這似乎也不太絕對,因為到了弟弟陳慶那裡時,陳四丫卻又好似什麼都懂了,並罵陳慶不要臉、活該云云。
「你跟你弟弟水火不容,怎麼又一起出來犯案呢?」晏驕心中已有猜測,但猜測卻不能作為證據,最終還是要聽人犯親口說才行。
果不其然,陳四丫恨怕交織的道:「他,我男人看重他,他們兩個素來要好,我說了不算……」
晏驕第無數次嘆氣,「那這次你男人為什麼又要丟下你?」
陳四丫的眼神刷的黯淡了,竟帶點委屈的道:「他嫌我礙事。」
說罷,卻又大聲申辯起來,「我替他做了那麼多!他誇過我能幹的!」
晏驕和許倩對視一眼:這人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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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和陳慶的抓捕一直持續到六月中旬白寧和嶽夫人等一行人到。
那日他們前腳剛進門,後腳衙役就滿臉歡天喜地的衝進來喊道:
「抓到了,抓到了!」
龐牧彎腰提起兒子親了又親,由衷讚歎道:「你們可真是福星啊!」
白寧等人在路上也大約聽說了案情,聞言亦是唏噓不已。
晏驕忙追問道:「人呢?情況如何?可認罪嗎?」
那衙役道:「我們的人最先發現了陳慶,他跟李凡前後腳進城,兩人通過沿途留下的記號聯絡……陳慶想逃,還打傷了兩個捕快,又想潑火油,被當場亂箭射死。倒是李凡反而安靜些,為保萬一,我們給他挑了腳筋。」
晏驕讚許地點頭,只覺心中異常痛快,又特意囑咐道:「藥材珍貴,能省則省,止痛藥什麼的就停了吧,也省的使人犯神志不清,耽擱審案。」
那衙役心領神會,「晏大人說的極是,其實我們大人也是這個意思,一路塞著麻核桃過來的。」
若非天氣炎熱怕傷口感染了把人弄死,他們簡直連一點藥粉都不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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