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爺,大人,」齊遠從外頭敲門進來,下巴朝波疆一抬,「這小子的妹子來了,問什麼時候能放回去。」
龐牧和晏驕看向波疆,就見他神色中多了幾分焦躁,急切地向外看,可惜從他所在的角度什麼都瞧不見。
龐牧拍了拍手,示意叫人進來將他帶出去。
天色微暗,氣溫驟降,裹著羊毛氈子的妮妮看上去格外瘦削,見哥哥出來,她連忙跑上前,「哥!」
這些日子侄兒病了,她便住在兄嫂那邊幫忙照看,今日哥哥被帶走,家中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都亂了陣腳,偏她又不敢跟娘說……
波疆也往前衝了一步,可得了龐牧眼色的小四小五卻提前一步插在兩人中間,一邊一個擋住了。
「妮妮,你回去!」波疆大聲喊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妮妮眼眶裡就帶了淚,在院燈照耀下亮的像星星。
「寶兒要爹,嫂子也很擔心,」她抽噎道,又帶些哀求的看向龐牧,似乎有些膽怯,轉而看向晏驕,懇求道,「大人,我哥是個好人,他什麼都沒做,您放他家去吧!」
說著,就跪下砰砰磕頭。
阿苗和許倩都有些不忍,兩個姑娘看了看彼此,下意識拉住手,祈求對方能在自己想開口求情時阻止一回。
有的時候真相未免過於殘忍,維護正義的一方反而顯得像冷酷的惡霸。
百姓見官要跪,這本是規矩,晏驕沒攔著,可等妮妮磕到第二個頭時就把她撐住了,「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哥,也知道很多我們很想知道的事,對不對?」
兩行淚從小姑娘臉上滾落,「我」
「紙包不住火,你該明白這個道理,你們知情不報視為包庇,若能儘快叫動手的人投案自首,或許還能減輕處罰。」晏驕在她耳邊輕聲道,又抬手替她順了順亂糟糟的頭髮。
妮妮咬了咬嘴唇,本能的看向哥哥,然後就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捂了嘴,掙扎著帶了下去。
饒是不能出聲,妮妮也能從他渾身上下看出抗拒:
別說,什麼都別說!
妮妮痛苦的嗚咽一聲,掙扎的臉上滿是淚痕。
她不想哥哥死,可是……
晏驕嘆了口氣,掏出帕子給她擦了臉,「你哥今晚回不去了,甚至可能接下來幾天都回不去。」
見妮妮慢慢睜大的眼睛裡添了驚恐,晏驕不由放緩了聲音,將帕子塞到她手裡,又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脊背,「天色已晚,趕緊家去歇著吧,若想見你哥,明兒送你娘來時順道見吧。」
妮妮的身體猛地僵住,下意識跟著重複道:「我,我娘?」
晏驕點點頭,慢慢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道:「明兒就該傳你娘問話了。」
妮妮仰視著,只覺頭頂半輪明月的女官彷彿絕望的化身。
望著小姑娘踉蹌遠去的背影,晏驕半晌沒說話,心裡難受的很。
龐牧攬著她的肩膀拍了拍,安慰道:「事實如此,你我總要求個真相。」
晏驕嘆了口氣,忽然道:「其實我真的挺佩服裴以昭的,這麼多年來他從未有過一分一毫的動搖,那份心性當真世所罕見。」
眾生皆苦,很多事情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們長年累月的經手這些,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龐牧點了點頭,「也不知他眼睛恢復的怎麼樣了。」
「有邵大人盯著,想來無妨,」晏驕道,「約莫月底廖先生他們也該來了,必然會有裴以昭的訊息。再不濟,外頭就是驛站,寫個信回去問問也不是難事。」
「大人!」在外值守的宋亮進來稟報說,「祝大人撒出去的人回來了,他想問問方不方便現在進來說話。」
龐牧失笑,「這裡可是鎮遠府衙,在人家的地頭上,咱們還是別鳩佔鵲巢的好。也不必回話了,我們這就過去。」
兩人當即並肩向外走去,路上晏驕忽然問道:「你猜明天杏仁知道波疆主動認罪之後,她會怎麼著?」
龐牧毫不遲疑道:「她會把一切攬到自己身上。」
裡頭顧宸舟和祝蕭綠都在,見他們過來也不耽擱,就叫那幾個挨家挨戶詢問的衙役講今天的結果。
「卑職帶人分做幾組,將那十三家都走遍了。其他人倒罷了,有個叫卓曦的,沒什麼遲疑就說自己那日早晚都在哪裡吃了什麼做了什麼有誰作證,回答的過於順暢,反而可疑。」
距離事發已經過去七年多,正常人能記得住當年幾件特別的事就不容易了,更何況具體到某一天的?
若卓曦與本案無關,那麼蓋房子那段時間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勞作罷了,根本不會有太深刻的印象。
龐牧問:「這個卓曦是什麼底細?」
祝蕭綠翻了戶籍卷宗出來,對著蠟燭一目十行的掃過,「是炤戎來的流民,當時是爺孫倆,不過爺爺三年前去世了,今年二十三,一個人單過。」
「沒成親?」晏驕有些意外。
二十三在這時候可不算小了,迄今為止她所知道這個年紀還沒成親的,除了她所在的這個異端團伙外,再無他人。
不過龐牧他們是被打仗耽誤了,可卓曦這種普通老百姓實在沒理由。
衙役點頭,「他性子挺獨的,家裡養了兩條大狼狗,經常一個人進山打獵,肉是不缺的,賣皮子倒也能賺不少。算是挺能幹的年輕人,左鄰右舍也時常有熱心人幫忙做媒,可他總是回絕,掙的錢也不攢著,都是隨手買獵具或是接濟旁人了,倒也不催著還。」
齊遠抱著胳膊嘖了聲,「倒是挺仗義。」
「確實仗義,經常抱打不平,不僅有小義,也有大決斷。」顧宸舟也道,「去年他還跟之前有買賣的皮料販子做了一回生意,託人從中原運了幾車種子和糧食來,都是賠本賣給城中百姓的。」
龐牧搓了把臉,「不好辦。」
衙役又道:「對了,官府組織的集體圍獵他從來不去,說是怕自己去就沒旁人的份兒了,而且也不大瞧得上那些尋常獵物,聽說這兩天也要趕在圍獵之前進山呢。」
龐牧嗯了聲,叫了小八上前,「今晚開始你就盯著他,他進山你也進山,別叫他跑了。」
小八的箭術百步穿楊,尤擅埋伏潛行,派這個活兒再適合不過。
小八當即領命而去,乘著夜色幾個縱身,眨眼消失在黑幕中。
顧宸舟和祝蕭綠齊聲道:「公爺是擔心他要逃?」
「說不準,」龐牧眉頭微蹙,「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又有山中潛行的本事,若果然是他,又聽見了動靜,說消失也就眨眼的工夫。」
次日一早,祝蕭綠果然下籤子傳了杏仁第二次來衙門問話,妮妮也跟著來了。
杏仁自己倒顯得很平靜,只十分嚴肅的叫妮妮家去,妮妮哭著不走,兩個眼睛桃子似的紅腫。
孃兒倆拉扯間,波疆也被堵著嘴帶了過來,母子兩人乍一見面都驚了一下。
晏驕示意許倩上前將杏仁和妮妮分開,「你兒子認罪了,可我總覺得哪裡有紕漏,所以請你來問個話。」
她一開口,波疆額頭的青筋就暴起來了,一個勁兒的往前衝,可惜被早有準備的宋亮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杏仁果然搶道:「大人,他撒謊,是民婦殺的!」
堵著嘴的波疆幾乎是從胸腔裡憋出來幾聲嘶吼,然後人就掙扎著順到了地上,一個勁兒的用腦門磕地,三兩下就腫了。
晏驕朝宋亮一擺手,「把人帶到裡頭去。」又指著相反的方向,對另外一名衙役吩咐道,「來啊,將疑犯杏仁拉到那間屋裡去。」
情緒崩潰是案情突破的最好時機,今天必須把這娘幾個單獨問話。
妮妮大哭,站在原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往東追兩步,又猛地朝西攆幾步,可結果哪個都救不下來。
她站在院子中間滿面茫然和無措,伸出去的兩隻胳膊微微顫抖,顯然已經完全沒了主意。
「咋了,這又是咋了?」正在此時,葛大壯竟也趕了過來,看著驚慌失措的女兒語無倫次道,「不是問完了嗎?咋,咋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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