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將被丟出去的骷髏頭撿回來,發現因為水分和脂肪都基本消失,死者的皮膚呈現黑褐色皮革化,緊緊貼在頭骨上,五官輪廓非常清晰,是典型的大祿中部偏西居民長相。

她又試圖掰開口腔檢視牙齒,卻因為被肌膚牢牢鎖住而暫時放棄,看來只好等稍後動刀片了。

「師父,是這堵牆!」阿苗提著衣服在廢墟中找了會兒,很快便鎖定目標。

屍體是被人整個橫放封在牆體內部的,而本地早年乾旱少雨的氣候也達到一種吸水風乾的效果,整體儲存情況非常好,甚至沒怎麼來得及腐爛就直接乾癟了。

若非近年來氣候變化,牆體歪裂,受害人還不知能不能有見天日的機會呢。

因為牆體被外力強行推倒,嵌在裡面的乾屍也隨之跌成幾段,有幾根比較長的骨頭已經斷裂,露出蒼白的茬口。

晏驕抓了點牆體碾碎,「是就地取材用泥土、碎石和乾草夯的土磚,幸虧沒有石灰。許倩,叫人弄點水來,把乾屍周圍的泥土泡軟了摳出來。」

「好咧!」許倩麻溜的去了。

幾個人戴了手套,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將碎掉的乾屍從化成一灘的泥水中撈乾淨,順便把腦袋也洗了洗。

「呃,有點噁心……」許倩看著那一大團溼漉漉的長髮,只覺得嗓子又幹又癢。

「習慣就好,」阿苗老神在在道,「師父,頭髮花白,死者的年齡應該挺大了啊。」

「也不能排除少白頭,」晏驕嘖了聲,「等會兒帶去仔細解剖下,把年齡範圍進一步縮一縮。」

「大人,」專門跑腿兒的宋亮小跑著回來,「祝大人說衙門裡沒有專門的仵作房,不過已經派人收拾光線好的屋子了。」

晏驕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畢竟連衙役們的日常生活都充斥著諸如抓豬、追牛之類的活計,仵作房這類一年也用不到一回的配置實在太難為他們了。

「你去問問天闊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晏驕對小六道,「差不多的話大家先一起回衙門。」

鎮遠府的日曬格外強烈,百姓們白日外出時都要在塗抹特製油膏,此時晨霧盡散,晏驕就發現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微微泛紅,忙將外衣披著防曬。

小六很快就帶著龐牧回來,一張臉也是曬得紅且亮。

「戶主說好像剛住進來那一二年似乎聞到過有怪味兒,可你也知道,那會兒這附近也不算清淨,山裡還有野獸,他們打掃過幾回,沒發現異常也就沒深究。到了後面幾年,味道消失,直接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這家人正忙著將家當運送到臨時居住點的帳篷內,還是祝蕭綠派人叫回來之後才知道自家牆裡多年來都嵌著一具乾屍,驚得臉都灰了,差點兒當場把眼珠子瞪出來。

晏驕回憶了下牆壁所在位置: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廚房?

任誰知道自己對著一具乾屍硬生生吃了八年飯,估計也夠反胃的。

真是太慘了,各種意義上的慘。

「房子是八年前蓋的,之後一直沒動過,這種情況自家人動手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的,」晏驕一邊洗手一邊道,「他們家之前有沒有人無故失蹤?」

「問過了,都健在,」龐牧幫她遞手巾,「中間也沒有親戚朋友來過。」

晏驕想了下,又問:「那當時負責建房子的人呢?」

最有機會動手又不被察覺的也就這兩類人了。

「難就難在這裡,你瞧,」龐牧有些無奈的往四周指了一圈,「這裡是一家有事百家忙,更別提蓋房子了。而且當時這一帶幾十間房子都是同時蓋的,估計當年沾手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得查了。我已拜託息幽去找卷宗,看那幾年失蹤和遷走的都有誰。」

晏驕點頭,「確實,不光失蹤的,遷走或是外出長期未歸的也很有可能。」

剛建府那幾年正值各地經濟回溫,不少人也打聽到親戚所在,世道太平後就跑去投奔了,人口流動相當大。而各地通訊不便,保不齊兇手就利用了這一點:

本地人以為死者走了,而目的地的人卻不知死者要來,當真兩頭懵。

宋亮把馬牽過來,夫妻兩個翻身上馬,看著周圍議論紛紛的百姓,都是既緊張又亢奮:

這是鎮遠府自打建府以來爆出來的第一起謀殺案,如果不盡快破案,長久以來的太平和安定局勢必然受損。

顧宸舟如此倚重祝蕭綠確實是有原因的:

不過短短小半個時辰,他還真就從已經不堪重負的衙門內擠出來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還貼心的排了兩張大桌做解剖臺。

只是……晏驕怎麼看那兩張大桌怎麼覺得像書案。

接收到她詢問的眼神後,祝蕭綠爽朗一笑,「無妨,過後洗洗就好了。」

他們腳下的整座府城都是建立在無數亡魂和鮮血之上的,區區一具乾屍又算得了什麼!

晏驕滿臉敬佩的衝他抱了抱拳,正式開始解剖。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三次解剖具有相當風乾程度的屍體,雖然沒有新鮮屍體常見的臭氣,但實際操作起來不是一般的麻煩。

因屍體的皮膚和肌肉組織都完全乾燥,很難下刀,需要極強的耐心和專注力。而且屍體顏色變暗,許多原本分明的顏色和界限全部模糊甚至消失,為了不遺漏線索,晏驕不得不進一步湊近了看……

初次接觸乾屍的阿苗直接淪為打下手的,晏驕久違的承擔起最繁重也最要緊的任務,直接導致工作時間翻了一番,最後腰腿僵硬無法挪動,長時間拿刀片的手指也抽了筋。

阿苗和許倩都心疼的了不得,當即伺候著人去外頭躺下,又捶又揉,甚至不由分說的幫忙洗了澡……

這一忙活就錯過了午飯,稍後大家索性就在伙房小院兒裡開會,抓緊時間交換資訊。

打過仗的人都對伙食有種特殊的執著,顧宸舟也不例外:辦正事的時候就得上硬菜!他絲毫不擔心有誰會因為案情關係而吃不下,直接就叫人殺翻一頭肥羊,整個架在火上烤了。

廚房大師傅原先就是軍中伙伕,如今烹飪手段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可偏偏就是這樣,反而儲存了羊肉最樸實的香味。

此時烤羊通體金黃,上頭結結實實灑了許多鹽巴和香料,不斷有晶瑩的油脂滴落在柴火堆兒裡,發出噗嗤噗嗤的爆裂聲,香氣伴著青煙飄出去幾里地,極大的撫慰了勞碌半日的人們。

祝蕭綠很好的履行了陪查陪吃陪聊的義務,用小刀割下來大塊大塊的肉,熱情招呼道:「糧食菜蔬不多,好在從去年開始漸漸地牛羊不缺,諸位儘管吃。」

晏驕打了個充滿原始羊羶味的飽嗝,將剩下的半條羊腿塞給龐牧,擺手表示自己實在吃不下了,「我說說發現吧。」

眾人點頭。

「死者女,大祿人士,慣用右手,通過恥骨聯合和牙齒磨損程度判斷,年齡應該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左邊最後方兩顆下牙情況很不好,死者生前可能時常感到牙痛。生過孩子,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腦後發現鈍器打擊痕跡,顱骨嚴重骨折。因為過分風化的關係,她的臟器全都嚴重萎縮,無法延展,沒辦法判斷生前是否存在疾病、是否受過內傷、是否還存在其他直接作用於肌肉和內臟的穿刺傷。而考慮到縮水的關係,我個人比較傾向於她的身高在五尺二寸上下,誤差不超過兩寸。」

「她的頭髮沒有全白,我們在頭髮裡發現了一根嚴重風化腐蝕的木棍,應該是死者生前當成髮簪在用的。」

「很可惜,她身上的衣料都已經看不清原貌,也沒有其他任何配飾,無法通過這方面取得更多線索。」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晏驕拍了拍手,指著自己右手掌心的位置說,「我發現死者中間的兩根掌骨有斷後癒合的痕跡,截面非常整齊,應該是生前被刺傷過。」

說著,她順手拿起旁邊用來切割羊肉的小刀,做了個穿刺的動作。

如果是外力導致的骨折,斷面不可能這樣整齊;而若是砍傷,傷口必定會由內而外,不太可能會直接出現在中心。

眾人齊齊點頭,顯然都非常認同她的判斷。

「還有一點,」晏驕繼續道,「傷痕的位置非常特殊,最外沿的掌骨沒有斷裂,但一側有明顯的劃痕,應該是帶倒鉤之類的兇器,不然直上直下的刀刃不可能形成那樣的效果。」

又薄又鋒利又有類似倒鉤的裝置,答案呼之欲出。

「北部幾小國的彎刀。」龐牧抓過布巾擦了擦油膩膩的手,神色中有明顯的厭惡,「入體後再拔出會造成二次傷害,很陰損,但實際對陣中殺傷力不大。」

「所以死者可能在逃亡過程中被敵軍追殺過。」他轉臉問同樣面臨喜色的祝蕭綠,「在這個年齡段的婦人有幾個?」

祝蕭綠略一思索,「五人。」

龐牧點點頭,「牙疼和最後這一點太關鍵了,等會兒咱們再找家屬詳細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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