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從哪兒來的?你弄這些玩意兒幹嘛?」龐牧眼中的嫌棄顯而易見。

小酒只說了三個字:「我想要。」

接下來,不論龐牧再問什麼,他都沒有隻言片語。

龐牧對晏驕搖了搖頭,無論如何,先把人帶回去慢慢審吧。

小酒沒有半點抵抗,乖乖跟著回了刑部,叫走就走,叫跪就跪,如同木偶。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雨,細細的亮亮的雨絲,落在屋簷草地上沙沙作響,不惹人煩,卻平添一股憂鬱。

晏驕俯視著堂下跪著的瘦小身影,臨時決定開門見山,「那四個人是誰還記得嗎?」

小酒果然老老實實的交代了,除了雲安、王十三和那拿著掃帚打人死不承認的之外,還有城東一位。

晏驕對宋亮道:「去核實一下。」

沒被點名的眾人暗地裡鬆了口氣,就見三當家頓時苦了臉,「這……」

這實在是個苦差事,難不成要問到對方臉上:「你的鳥兒還在嗎?」

既然都瞞到現在了,估計對方也是不會承認的。

可不管怎麼說,該走的流程還得走,於是宋亮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架勢出門去了。

「為什麼這麼做?」晏驕問道。

小酒輕聲道:「就是想做。」

「你知道有個人死了嗎?」

「我說過不要亂動的,」小酒緩緩眨了下眼睛,「他不該不聽話。」

「這四個人,你都是在什麼地方,怎麼對付的?」

「不想說了。」小酒搖了搖頭。

他的語調十分平穩,聽不出一點兒喜怒哀樂,好像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封存了。

下面坐著陪審的龐牧眉頭微蹙,覺得此人儼然已經心存死志,活像木胎泥塑。

這麼下去,可不好審啊。

晏驕盯著小酒看了會兒,忽然問道:「你是哪裡人?爹孃呢?」

這句話猶如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進了死水中,陡然濺起無限水花。

「我沒有爹孃!」小酒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雙手死死攥住衣角,身體卻在不自覺的發抖,好像在恐懼著什麼。

晏驕沉默片刻,起身朝下走去。

「大人!」許倩和幾個侍衛齊聲阻攔道。

「你們退下吧。」一直沒出聲的龐牧說完,就站到了晏驕身邊。

作案過程不問清楚無法結案,可眼見兇手並不將生死放在眼中,尋常方法必然無效,總要另闢蹊徑。

晏驕朝他點點頭,竟一撩袍子,在小酒對面席地而坐,「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吧?我願意聽,那麼你願意說嗎?」

只要方法得當,一定可以事半功倍。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都是有原因的,這個孩子只有十六歲,問題的根源必然出在原生家庭上。

小酒猛然抬頭看過來,漠然的樣子一下子撞進晏驕眼底。她不躲不避,好像對待朋友一樣柔聲道:「憋在心裡很苦吧?說出來就好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外面隱約傳來細雨落地的聲響,雖然細微卻無處不在。

過了好一會兒,小酒淡漠的聲音慢慢響起來。

「我爹濫賭給人打死了,死的時候一點人樣都沒有……五歲的時候,娘帶著我改嫁,可後爹對我們一點兒都不好,後來生了兒子,我就更是多餘的了。」

「那個男人罵我是來跟他兒子作對的,要搶他家業,動不動就打我出氣,把東西丟在地上,叫我像狗一樣吃飯,也讓我跟狗睡在一起。我娘被他打怕了,裝不知道的。」

他好像真的太久太久,或者根本從來沒這麼跟人說過話,一旦開了話匣子,後面的便順暢多了。

「他經常大白天就把我娘按在地上辦那事兒,故意開著門叫我看,叫我聽,罵我們都是賤人。」

「後來,他也時常對我動手動腳,我不願意,一次掙扎的時候就把他推倒了,臉上破了個口子,我見勢不妙就跑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冷漠的如同一個旁觀者。

現在想來,或許親孃和後爹都巴不得擺脫他這個拖油瓶吧?不然他在下著大雨的大街上躲了兩天一夜,怎的沒見一個人出來找?

「那個時候我才七歲,什麼活兒也幹不了,就在外頭要飯,可要飯的也有規矩,那些大的都合起夥來欺負我。」

「眼見著沒了活路,我偶然聽人說能進宮去當太監,會有屋子睡,能有飯吃,就自己割了。可惜我當時年紀太小,給人騙都不知道,」他忽然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好像陰影裡受傷的蝴蝶,拼了命的想飛又飛不動,「那人拿我捱了一頓打偷來的一兩銀子跑了。」

接連打擊一點點將他推入深圳,四周一片濃黑,看不到半點希望。

那次欺騙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徹底絕望了。

「我還記得那幾天,」小酒終於轉過臉去,枯井一般的眼睛茫然的看著外面連綿不斷的雨絲,「也是這樣的雨天,悶熱潮溼,我好疼啊,燒的迷迷糊糊的,覺得自己好像就要死了。」

「其實死了也沒什麼,一了百了,可偏偏有個乞丐把我救活了。他是個傻子,只會咿咿呀呀的瞎叫,卻總把搶了來的發黴的餑餑給我吃。我就想著,以後還是得孝順他。」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小酒垂下頭去,看著空蕩蕩的手心,「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涼透了。」

「我什麼都沒了。」他沉默了片刻,又喃喃道,「我還沒孝順他呢。」

「我進了飄香院,刷馬桶、倒夜香,收拾他們辦完事兒的屋子,」瘦骨嶙峋的少年聲音淡漠道,「沒人拿我當人看……」

他的眼中滿是迷茫,自始至終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會這樣不公平,那些人抱怨的、揮霍的,全都是他求而不得的東西。

他曾做夢都想有個溫暖的家,疼愛他的父親母親,健全的身體……或許,以後還會有溫柔美麗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孩子,每天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他。

可惜,這些他全都不可能有了。

自己不能夠,憑什麼別人能有?既然如此,那就別要了。

小酒知道自己生的好看,為免災禍,故意在飄香院扮醜,果然沒有人願意多瞧一眼,可只要稍微偷那些窯姐兒的衣裳脂粉略一裝扮,前不久還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卻都狗子似的流口水。

他讓他們吃就吃,讓他們喝就喝,讓他們躺下,也就躺下了。

小酒說完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好像這些悲慘的過往並非他所經歷的一樣。

在過去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這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經歷了絕大部分世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苦楚,頻繁而強烈的遭遇麻痺了身心,早已剝奪了他感知痛苦的能力。

屋子裡靜的可怕,只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壓抑的鼻音。

晏驕分明經歷過許多匪夷所思的案情,但此刻卻還是覺得心裡又酸又麻又苦,悶悶的難受。

王十三縱然有錯,罪不至死;可小酒,這個世界對他也過分殘酷,容不得一點光亮。

「我做了壞事,會死的,對嗎?」小酒忽然問道。

晏驕點頭,「畢竟有個人死了,殺人償命。」

「挺好的,本是我活該。」小酒輕輕嗯了聲,有些生疏的扯了扯嘴角,好像有些釋然,「你說得對,說出來之後,果然好受多了,可是以前從來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他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別人,「人死之後是什麼樣兒?」

晏驕張了張嘴,「有人說有來世,會重新投胎。」

「來世?」小酒慢慢跟著唸了遍,眼中空蕩蕩的,良久,搖搖頭,「若有來世,我不要做人,做人太苦了。」

事到如今,回首短暫的一生,他竟找不出哪怕半點兒甜。

晏驕鬼使神差的解下隨身攜帶的荷包,從裡面掏了一顆麥芽糖出來,「吃吧。」

小酒定定的看了她許久,有些遲疑,「我能要嗎?」

除了當年那個老乞丐,從來沒人給過他什麼。

或許這位大人直接丟在地上叫他去撿,還更自在些。

晏驕點頭。

小酒伸出手,半路卻又收回來,用力在自己的衣服上反覆擦了又擦,這才小心的接過來,「多謝。」

不過小拇指肚的一塊糖,淡淡的麥色,實在說不上好看,可他卻捧在掌心看了許久,最後才戀戀不捨的放入口中。

「甜的。」十六歲的少年抬起頭,眨了眨眼,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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